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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8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11期 > 花开时节
  • 花开时节(虽然)
  • “唉!要是花里能开出女人多好!”鸡秋叔怅怅地说,海棠落了他一身。
    没人理他。他这话说过很多遍了,看到什么花都是这么一句,人们说他想媳妇想疯了。
    奶奶在海棠下摆好饭桌,放上一把箸子。弟弟坐个小板凳床,守着桌角玩箸子。他把两根箸子摆成十,又摆成二,摆成厂,又异想天开想让一根箸子立在另一根上头,两根箸子倒下来,发出很大的响声。他心虚地向两旁看看,见没人理他,又放心地玩下去。
    摆好饭桌,奶奶又给鸡喂食,母鸡和公鸡啄着棒子粒,吃得十分高兴。再过一会儿天暗下来,鸡就看不清东西了,就跳到架在窝里的横木上睡觉。
    鸡秋叔晚饭后都要来我家坐一会儿,就隔着一个猪圈,绕过猪圈就来了。他有话也说,没话也说,扯到实在没话说才回去。他来时抚着肚子,对我奶奶说:“婶子,你这饭真磨蹭,得吃到半夜,早早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等什么呀?”奶奶说:“你说的!干活的还没回来,闲着的倒先吃上了?”我妈在地里还没回来,饭在锅里焐着。这是我家的规矩,哪怕孩子饿得嗷嗷叫,也得等干活的回来才能吃,所以弟弟才玩箸子,我才看书。
    奶奶见我抱着书不肯撒,提醒我:“惠妮,鸡上架就不要用眼了,再用就成近七眼了。”
    鸡秋叔喷儿地一笑:“近七眼,还近八眼呢。近视眼!”
    奶奶也笑:“反正鸡上架再用眼不好,管它是近七还是近八!”
    鸡秋叔又说:“嫂子也是,干活挺上劲儿,舍不得回来了。她干什么呢?我去接她。”
    奶奶赶紧拦住:“别,这就回来了。”说着往桌上摆饭,弟弟往桌前凑凑,我也帮着分碗。
    我妈回来后在水井边洗了手,坐到桌前。鸡秋叔盯着她雪白的脖子,突然说:“嫂子,你天天晒着也不黑。”
    我妈皱起眉。
    一枝海棠伸到鸡秋叔脸前,他把枝子朝边上一推,叹口气:“唉,白开这么多的花!要是每一朵都开出个女人来多好,花一边开她一边长,花谢时她就蹦到地上。”
    要是朵朵花里都长个女人,村里就没有光棍了,鸡秋叔也不用每天无聊地来我家串门了。
    他似乎已过了三十,也相过亲,相来相去一场空。前几年还有人给他说人儿,他骑上车子带个篮子,篮里装着瓜子糖,兴冲冲而去。他的嘴长,向前伸着,我说那是黄瓜嘴。不知是他的黄瓜嘴还是别的原因,没一个姑娘相中他,后来给他说起离婚的女人、丧偶的女人,也没合适的。
    他时常来我家闲聊,来了舒服地拍拍肚子,说有一肚子笑话:“我有一肚子笑话,就是不能讲给你们听。”我就求他讲,他瞟一眼灯下做针线的我妈,又看一眼奶奶,开讲了。
    “有个唱曲儿的瞎子,路上遇到一个人,要和他交朋友。瞎子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都来看。瞎子想这名儿有意思,就和他成了朋友,挣来的钱也让他花。两人走到一条河边,这人说:‘我背你过河吧,你把衣服脱了放在岸边,回头我来拿。’瞎子一听,好哇。十分感动,依言脱了衣裳,和三弦都放在岸边。这人就背起瞎子朝河那边走,到了放下瞎子,回去拿衣裳,一去没了影儿。瞎子坐在河边等啊等啊,急了,就高声叫:‘都来看!都来看!’过来几个洗衣服的女人,一看是个瞎子光屁股正使劲叫唤,就拿起棒槌揍他,把他赶跑了。”
    奶奶笑起来,我妈也笑了。我气愤地问:“后来呢?”
    “后来他就跑了呗!”鸡秋叔轻描淡写地弹着肚皮,说这就是结尾。
    “不!他应该告诉别人他受骗了,他是个可怜的瞎子,那几个女人应该把骗子捉回来,用棒槌打一顿!”我不依不饶。
    “依你!我接着讲。瞎子跑了一会儿,想起没穿衣裳没法见人,就趴下磕了个头,跪在地上,对几个女人说:‘大娘婶子们啊,可怜可怜我吧。我让人骗去了衣裳和三弦子,那人名字叫都来看,你们要是能捉回他,还了我的衣裳和三弦,我给大娘婶子们唱三天。’几个女人听了,卷起裤腿,露出雪白的小腿还有大腿,下了水,蹚过河去找都来看。都来看正拿着瞎子的东西在集上卖,几个女人扑上去,抡起棒槌狠揍起来,剥了他个光屁股,连同瞎子的衣裳,都拿回来了。瞎子在村里唱了三天,她们听了个饱。这回行了吧?”他结束了这个故事,我转怒为喜。
    再往下他就讲起荤的来,我妈让他滚,不走用锥子扎,他笑哈哈地朝外走:“真是,听听又听不掉你一块肉……”他走了,隔天又来。
    现在他对着海棠发呆,我妈和奶奶对看一眼,我读懂了这对看的含义:鸡秋叔又想女人了。我顿时觉得他十分可怜,想要一个东西要不上,多么可怜,他甚至盼着花里面开出个媳妇。如果花能开出媳妇,天下就没有光棍了,谁想要媳妇就种花吧,也不求多,只开出一个来就好。
    我含着箸头问:“叔叔,你是不是觉得孤独寂寞?”
    奶奶朝我一瞪:“吃你的!”她未必知道孤独寂寞的意思,但知道我好拿话戳人伤疤。
    我回瞪奶奶一眼,接着说:“叔叔!你要是觉得孤独寂寞,就在我家多歇会儿吧,吃了饭我给你念几个故事。”
    他没吭声,站起来橐橐地走了,抻着脖子,伸着黄瓜嘴,走进幽黑的门外,绕过猪圈,回家去了。
    奶奶说:“鸡秋也说不上个人儿,真是。按说这家里还没出过光棍,比他丑的比他矬的都有了媳妇,他长短说不上。他娘还成天嘎嘎嘎地笑,也不着急。”
    我妈说:“他娘内里着急,装不在乎罢了。听说外村有买媳妇的,不知从哪拐来,几千一个,就怕待不住。”
    我停下箸子:“鸡秋叔也要买媳妇吗?”
    奶奶说:“他倒想买,去哪买?”她哄睡着了弟弟,又催我们睡,嫌费电。每天都这样,只要鸡秋叔一走,她就催着关灯关门睡觉,这叫“闲事少管,睡觉养眼”。
     
    我放学回来,见鸡秋叔家人来人往,我妈从里面出来,手上扯着我弟弟,正往家走。奶奶随后也出来了。
    我顾不得放书包,跑过去问:“怎么了?这么多人,干什么呢?”
    奶奶说:“你鸡秋叔有人儿了。”
    我也要进去看。妈拦住我:“晚点再去,净大人们。”
    奶奶往炕上一坐,叹着气说:“怎么买了个这么小的?和惠妮差不多大,还孩子呢!”
    我妈说:“他去晚了,另几个让挑走了,只剩这一个。要不这个也买不着,别看小,六千。”
    我好奇心大起,扔下书包就朝外跑。
     
    好不容易挤进屋里,挤到前头,我朝炕沿上一蹦,坐下来,和她一比。肩齐着,腿都耷拉着够不着地面,是和我差不多大。她垂着头,谁也不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嫂子笑着对我说:“惠妮,别看个头差不多,人家十六,你才十一。你得叫人家婶子。”
    我大大方方叫了一声:“婶子!”瑞奶奶和大人们笑起来。她抬头扫我一眼,又垂下头。我见她脸上没一点喜悦,就自我解嘲对别人说:“她听不懂咱们的话,不知道我叫她呢!”
    瑞奶奶说:“不管她从前的名是什么,我重给她起了个名,叫金莲。这名没妨碍,惠妮就叫她金莲婶子。”
    我坐到人走光,捕捉到许多信息:她是广西的,坐火车来的,只吃大米,不吃面……人走光了我还不想走,瑞奶奶轰我说:“惠妮,你还不回家吃饭呀?走,我也去你家,有点事儿。鸡秋!”她扬声叫,鸡秋叔来到屋里,瑞奶奶说:“守着你媳妇,我出去一下。”鸡秋叔坐在门槛上,双手合着垂在腿间。
    我扶着瑞奶奶朝我家走,其实不扶她也可以,她来去自如,根本不用人扶。但现在新婶子来了,我要让她看出我尊老爱幼。瑞奶奶胳膊肥肥的,长着许多红瘤子,摸着很不舒服。她还脏,身上散发着灰土味,我不喜欢。出了门,我撒开她,三步两步跑回家,跳进屋子报信:“瑞奶奶来了。”
    我妈纳闷地说:“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又借什么?”
    奶奶也紧张地猜想瑞奶奶要借什么。她来我家就是借东西,东西借出去时一个样,还回来又一个样,不借又不行,怕她恼,预先知道借什么好找个理由推托。
    瑞奶奶要借新褥子。她先嘎嘎嘎地笑:“嘎嘎嘎!没想到鸡秋这么快就有了人儿,也没提前准备着,被褥也来不及做,嘎嘎嘎!好歹是个新人,得有那么个意思是不?我有个新被套,套在被子上了,还差新褥子……嘎嘎嘎!”她知道我家新做了被褥,预备着给我爹替换,天冷了让我爹带回剧团。
    奶奶脸上堆笑:“这是喜事,借吧。”
    我妈从箱里取出新褥子,让我抱着送过去。我也正想再过去看看,抱起褥子,褥子挡着脸,我只好歪着脖子看路。
    鸡秋叔点着蜡,光焰跳动,炕上放着新被子,金莲婶子还在炕沿上坐着。我把褥子扔到炕上,突然体贴地想她也许想去厕所,坐了这么一大下午,肯定想去。我问:“婶子,你解手不?”她茫然抬起头,听不懂我说什么。我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婶子,请问你撒尿吗?”这回她听懂了,往炕下出溜。鸡秋叔跳起来:“不用出去。”从门后拿出个深褐色的新塑料桶,冲她指指,让我出去,他也出来,关上了门。屋里传出唰啦唰啦的尿声,我都替她浑身松快。
    鸡秋叔呼出一口长气,伸着黄瓜嘴到我耳边,小声说:“回去吧,明天再过来玩。”
    我还想再练练普通话呢,不听他的,扭身就要推门进去。鸡秋叔把门一挡,小声说:“走吧,让走就走,明天过来听故事,我有个好的,从没对人讲过。”听说明天有好故事听,我收回放在门上的手。
    瑞奶奶在大门口坐着,听出是我:“惠妮,怎么不玩了?”
    “叔叔让我回去,明天再听好故事。”我慢慢朝家走。
    天上群星闪烁,没有月亮,小风轻轻吹着,飘来阵阵花香。我使劲闻了几下,觉得不像是海棠,海棠虽美,却没有香味。那么应该是紫茉莉,不知谁家种的。这种花一到晚上就开,一开一簇,每一簇都往外喷香气,香得惊人。
     
     
    瑞奶奶双目不明,但耳朵厉害,鼻子也厉害,眼不好一点都不妨碍她看着金莲婶子。她耳朵一支棱,就知道金莲婶子干什么;耸耸鼻子,能闻出金莲婶子离她有多远。她的嘎嘎大笑也有特点,伴随着大笑,腮帮子上的两团肥肉上下哆嗦,凉粉似的。她和我奶奶是妯娌,比我奶奶小几岁,却当着嫂子。奶奶说她从嫁过来就吃香喝辣,百事不干,天天睡到日头大高,还在被窝里藏点心,偷着吃。
    新褥子第二天就还回来了,她一手拄拐棍,另一条胳膊夹着褥子,交还我妈:“就铺了一宿,嘎嘎嘎,可能也没用上……”她走后我妈打开褥子一看,气坏了,上面斑斑点点好几处血,瑞奶奶鼻子那么灵敏,肯定闻到了血腥味。我妈立刻拆褥子,扔进大盆里又搓又洗,边洗边嘟囔。
    我不管她们这些事,每天朝鸡秋叔家里跑。去了坐到炕上,和金莲婶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她认几个字,我写在纸上的简单句子也能看懂。我趴在桌上,又是说又是写,手嘴并用,一聊半天。
    瑞奶奶坐在门槛上,支着耳朵,听我们说话。我用笔写几个字,金莲看了点点头,再写几个字,她摇摇头。瑞奶奶听不到音,问我:“惠妮,捣什么鬼?让我也听听。”
    我就念纸上的字:“你是拐来的吗?”金莲婶子点点头。“你想家吗?”她朝瑞奶奶看一眼,没吭声。瑞奶奶说:“不用想家,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鸡秋不秃不疤,不俊不丑,能过日子。以后有了孩子,和鸡秋回广西看家。”我说:“奶奶,那得什么时候哇?”瑞奶奶摸着鼻子,嘎嘎嘎地笑起来:“说快就快,这有什么难的。”
    我用笔支着下巴琢磨句子的时候,金莲婶子就发呆。她又黄又瘦,嘴朝上噘。鸡秋叔的黄瓜嘴是朝前伸,她的像是把朝前伸的嘴用巴掌摁了一下,于是改为朝上。我不觉得她好看,只是觉得新鲜。广西,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她从甲天下的桂林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该多么寂寞呀。村子里没有一个广西人,她举目无亲,多么孤独哇。
    每天放学我就朝家跑,匆匆打个招呼就去找金莲婶子,把她的屋当成自己家,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去了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挪,腾出地方写作业,边写边和她说话。她坐我旁边,翻看课本,还推过来缸子让我喝水。
    水是甜的,放了白糖,我大喜,抱着缸子灌了两大口,又改为小口抿了几下,放回缸子。瑞奶奶听见我喝水,坐在门槛上问:“惠妮,你喝糖水呢?”
    “不甜,放的糖不多。”我抹着嘴说。
    “不能多放,放多了腻甜腻甜的,就喝顶了。”瑞奶奶挺会说。
    金莲婶子冲我皱皱鼻子,嘴角一撇,我们偷笑起来。
    鸡秋叔家的茅子在西墙外头,我从不敢去他家茅子,怕漏下去。他家的茅子似乎是为腿长的人设计的,四四方方一个大蹲坑,我试过,要解手得把双腿撇成近直角,难度太高。我领着弟弟去过一次,他蹲下,我站前头用手扯着他,底下的大黑猪向上一蹿一蹿,直朝屁股上够。我一直好奇,瑞奶奶那么胖怎么蹲得下,怎么把腿撇成直角,怎么就漏不下去。金莲婶子上茅子,瑞奶奶跟着,守在口上,侧耳听着,生怕她逃走。从茅子回来,瑞奶奶把大门一关,顶门棍一戳,谁来都得叫门。我要是不来啊,金莲婶子得憋坏。
    鸡秋叔砍回两车葛针,他骑在墙上,黄瓜嘴朝前伸着,小心翼翼地把葛针结结实实插满墙头。我和金莲婶子坐在炕上,透过窗户看他,明黄的夕阳打在他身上,像是涂了一层金。他插好一段,双手扶墙朝后蹭蹭,兴兴头头接着插,偶尔抬肩擦擦脸上的汗。他也回看窗户,见我们看他,还冲我们笑一下,干得更上劲儿。
     
     
    他现在不来我家串门子了,也不抚着肚子说里头的故事撑得难受了。晚上我们去他家里,坐在凉席上听他讲故事。瑞奶奶早早入睡,她晚上睡足了,白天才有精神看着金莲婶子。她躺在东屋,响亮地打着呼噜,不时吧唧几下嘴。
    我说:“叔叔,讲故事呀。”
    鸡秋叔抚抚肚子:“我搜搜,看能搜出个什么来。”
    我们等着他搜,终于搜出一个。
    “有那么弟兄两个分家,老大分到了牛和马,老二分到了鸡和狗。这可怎么办?地里活也得干,老二没有牛和马,只好套上鸡和狗,他不用挥鞭,鸡和狗就又飞又跑,拖着犁干得很欢儿,比老大的牛马还卖劲。老大十分眼气,非要借人家的鸡和狗使使,结果鸡狗都不肯给他干活,他一怒之下把鸡和狗抽死了。老二十分伤心,把死鸡死狗拿回家,埋在了院里。很快,埋鸡狗的地方长出一棵小柳树,老二就割下柳枝编了个篮子,里面放上米,挂在屋檐下,对空中飞过的鸟儿说:‘东来的燕儿,西来的燕儿,吃个米儿,下个蛋儿!’东来西往的燕雀吃个米,就下个蛋,很快就是满满一篮子鸟蛋,老二拿到集上卖,也能养活自己。老大听说了,又十分眼气,跑到老二家来借篮子,也学他。东来西往的燕子和麻雀吃他一粒米,拉一摊屎。老大气坏了,把篮子跺了个稀巴烂。老二十分难过地把篮子拿回去,放到灶火里烧了。掏灰的时候,掏出一粒黄豆,就放进嘴里吃了,随后放起屁来,那叫一个香,他就上街卖香屁去了。”
    我们大笑起来,哪里有卖香屁的?金莲婶子也笑。
    “哎,接着听。老二正吆喝,恰好县老爷上街,就让他来放一个,放得香多多给赏。老二冲县老爷的胡子放了一个,香得老爷捋着胡子连声说:‘香啊,香啊!’给了老二许多银子许多布。这回老二可发财了,买了牛和马,过上了好日子。老大呢,听说老二卖屁发了财,也上街去卖屁。老大也冲着县老爷的胡子放了一个,只听一声巨响,臭气熏天,老爷的胡子上布满了屎渣儿。县老爷大怒,令衙役打了老大一顿,还不解气,又把他的屁股缝上了。老大挣扎回家,他媳妇迎上来:‘银子呢?布呢?’老大摆着手:‘别管银子别管布,快拿剪子拆屁股!’”
    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在凉席上倒了一片。金莲婶子躺在鸡秋叔大腿上,笑得喘不上气。
    她现在能听懂我们说话,她的话我们大致也能明白,不明白就问鸡秋叔,他当翻译。金莲婶子初来时只吃大米,鸡秋叔扛着麦子去换大米就说:“二斤半麦子换一斤大米,这家伙把我吃穷了!”他乐颠颠地去换大米。现在金莲婶子也吃面条,吸溜得也挺利索。她胖了,也白了。我奶奶说:“金莲才来时,脸黄漂漂的,现在才有了血色。”她说只有白面养人,大米不养人。白面越吃越胖,大米越吃越瘦。
    我刚学了个成语:乐不思蜀。我想金莲婶子就是乐不思蜀。她在这里待得挺好,鸡秋叔接上电线,用上电灯,还买了电扇,茅子改成了口朝家里,不用出大门就能进,那个大得吓人的蹲坑也改成了细长条。在他家里玩,比过去舒服多了。
    金莲婶子的头发长了,她朝我要了两个皮筋,梳起两个小辫。这么一打扮,我妈说她和我很像。我拉着她朝镜子里照,个头差不多,都长了一截子,都是圆脸,都梳着两个小辫,乍看确实像。但我觉得她不如我好看,起码我的嘴不朝上噘。
    吱喽带着他买的媳妇像模像样地提个篮子来走亲戚,他媳妇和金莲婶子一起从南方过来,比金莲婶子大得多,长得也好看。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金莲婶子秃噜秃噜地说了一串,她的老乡回头看我。我猜哪一句是说我,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顿时心里发闷,原来她们有另一套语言,这套语言把我隔在外面,切断了我和金莲婶子的亲密关系。我没意思起来,觉得不该赖在屋里,站起来灰溜溜朝外走。金莲婶子也没叫我,她正听老乡说话,那个女人真能说,流水滔滔,似乎要把两个月的话全倒在这里。
    鸡秋叔和吱喽坐在院里,各抽各的烟,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屋里的话外面一个字也听不到。我走到鸡秋叔身边,小声说:“她们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鸡秋叔喷出一口烟,不说话。吱喽小声说:“就怕有事。她天天和我闹,要回家看看。回什么?敢回呀?还不把我吃了呀?”鸡秋叔也小声说:“我这个别看小,心眼不少。得盯紧,别落个鸡飞蛋打。”他这么一说我深有同感,金莲婶子她们用另一套语言,明显是防着我。她能听懂我们说话,我们却听不懂她,这让她扑朔迷离。看来不是她乐不思蜀,是我们太乐观了。
    我蔫蔫地回到家里,我妈提醒我:“惠妮,不要总去你叔家耗,耽误多少时间。你要不好好学习,哪天也让拐了,连封信也不会写,困在那里吧,和鸡秋媳妇一样。”
    我琢磨着她的话,似乎她希望金莲婶子跑走:“妈,你愿意她跑了哇?”
    我妈一怔,匆匆向门外一看。
    “怕什么。鸡秋叔家来客,都陪着呢。村里另一个买媳妇的领着他媳妇过来了,金莲和那女的说话呢,一句也听不懂。”我安慰她。
    “这话你可千万别对人说。我当然愿意你鸡秋叔有个人儿。金莲太小,能不能待长还两说呢,俩人差十几岁呢!”我妈擦着写字台。
    奶奶背着弟弟走进来,听了个尾巴,插话说:“差十几岁也没什么,早先男的比女的大十几岁是常事。鸡秋的爹就比他娘大十五岁,多享福。该早点生个孩子,有孩子就留下来了。”
    金莲婶子才十六,就要生孩子,照这么推算,再过五年我也该生孩子了。这怎么行?我还上学呢,还上大学呢。
    奶奶笑着瞪我:“这么大了,不知羞不知臊。”
    我妈说:“你当然要上学,金莲初中没上就不念了,才让人拐过来。你老往她跟前凑,别让她传得你也不想念书。”
    这不可能。金莲婶子时常看我的课本,有时问个字。她还把原名写给我看:王灵燕。还有她家地址:广西桂林百色市朱拉乡那比村。写得端端正正,我看过一遍记住了。
    写完作业我出去看羊。哑巴叔家这几天正剪羊毛,我想朝他要一撮,做毛笔。
    还没进他家,一股羊臊味直顶鼻子,绵羊们挤挤挨挨,咩咩直叫。我凑过去看他剪毛。
    哑巴叔名叫哑巴,其实不哑,何止不哑,还有一条好嗓子,就是满脸麻子。有回我和鸡秋叔领着金莲婶子去药铺,他扬尘踢土去村外,见到我们,拉长嗓子喊:“鸡秋媳妇,一百多斤儿,约约不够,回去挨揍!”我嫌他开金莲婶子的玩笑,双手一叉腰,回敬他:“哑巴哑巴,不会说话!”他照空中甩了一鞭子,大笑而去。现在我又过来,想起那回事,担心他轰我。
    我赔着笑说:“叔叔,给我一撮羊毛吧?”
    他咬牙歪嘴地说:“要羊毛干什么?还卖钱呢!很贵的。”嘴角却露着笑。
    我胆大起来,自己动手从剪下的羊毛里拿了一撮,嘿嘿一笑:“做个毛笔,画画。”
    他笑起来:“大学生,你想学画画呀?”
    这个“大学生”让我十分受用,我亲热地说:“叔叔,我快升五年级了,明年秋天就要去村北念初中了。”
    哑巴叔说:“使劲念。你爹不供你,来找我,我把羊全卖了供你上大学。”
    这倒不至于。我爹说只要我想念,砸锅卖铁也要让我念。
    哑巴叔话头一转:“当然也用不着我卖羊,你爹唱戏挣很多钱,回来就找我喝酒。鸡秋那个小媳妇怎么样了?”
    “很好呀。她开始吃面条吃卷子,白了也高了,挺好的呀!”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
    “听说外村买的媳妇跑了好几个,让他看紧点吧,别也跑喽!”哑巴叔有点幸灾乐祸。据说金莲婶子差点归他,鸡秋叔早他一步把钱拿过去,才抢着了。
    我点点头,心想是这么回事,落个鸡飞蛋打得要了瑞奶奶和鸡秋叔的命。
    哑巴叔慷慨地让我再拿点羊毛,让我妈给我做个小垫儿,拿到学校垫在凳子上,冬天不冷。我没拿,做个毛笔就够了,不要那么多。
    我妈说金莲婶子过来找我了。什么?她自己出门?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妈说瑞奶奶跟着呢,怎么肯让她自己过来。
    “她找我干什么?”我坐下来理我的羊毛,对金莲婶子的那套家乡话耿耿于怀。
    “她给你送来两块点心,还说留了好东西让你去吃。”我妈简短地说,她已把一块点心给了弟弟,另一块放在盘子里给我。
    我想了想,明天再去吧,得赶着把毛笔制出来,笔杆早已找好,现在有了羊毛,做出来就可以画画了。
     
     
    瑞奶奶来借药罐子,这个我家可没有,我们从来没熬过药。
    她走后我奶奶说:“幸亏没有,要被她借走,别指着还了。”药罐子只许借不许还,谁用谁去要,这是规矩,不能提着药罐给人家送,那叫送病。
    我还没见过熬药呢。
    鸡秋叔买回煤球炉子,在门筒子里生着,把新买的药罐洗涮干净,拿出一个草纸包,在桌子上打开了,我赶紧凑过去看,草草叶叶,须须末末,看着毫不起眼。我发现还有老牛壳儿,这东西也能入药?
    鸡秋叔往药罐里注上多半罐水,扣上盖儿,坐到炉子上,开始卖弄:“别说这个,就是蝎子、簸箕虫、潮牛牛儿,都是药材。没有不能入药的东西,指甲头发还能当药引子呢,一物降一物。”
    金莲婶子对这药罐也很好奇,她长这么大没喝过草药,只知道很苦,已提前预备了红糖。自从上回老乡串门,她对我又亲近几分,似乎想弥补当时对我的冷落。我也见好就收,又背着书包来她屋里写作业。药味慢慢飘出来,飘进屋里,我耸起鼻子闻闻:“挺好闻!”确实好闻,与花香不同。想到金莲婶子要喝这么香的药,我羡慕起来,盼着也能让我喝口。这药得多半罐的水熬到只剩一小半,才算熬好,我有足够的时间闻药香,就当喝药了。
    “婶子,你得了什么病呀?”我想如果这病好得,我也得一回,让我妈也熬药给我喝。我觉得端着碗喝药挺不错。
    “我也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他们也没说你是什么病?”我纳闷地问。
    “去了就把脉,说我身子虚,气血虚。”金莲婶子竭力回想医生的话。
    “虚就是弱的意思,吃药是让你不弱,让你强起来。”我推理。
    “是这么个意思。拿了这么多的药。”她起身打开穿衣柜,高高一摞药包,这么多的药很让她发愁。她叹口气,关上柜门,坐回炕上。
    鸡秋叔端着半碗药进来,用蒲扇扇着药汁。他一气往里面放了三大勺子糖,搅了搅,递给金莲婶子。
    我站着看她怎么把这碗黑水喝进去。她先凑上去闻了闻,把脸朝后一扭,手在脸前扇着,皱起半边脸。喝了一小口,她立刻吐出舌头,干呕一声,嘴角和舌头染着一层黑黄。我立刻对喝药失去了兴趣,嘴里替她苦起来。鸡秋叔扇着凉,催她:“猛一灌,一气喝下去!”金莲婶子眼一闭,头一仰,往嘴里一倒,咕咚,药水下了肚儿。她挂着两行泪,冲我一笑:“好苦哇!”
    鸡秋叔兴冲冲拿起碗向外走:“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不多喝,一天就这么半碗。”
    我在门外踩了踩鸡秋叔倒掉的药渣儿,软乎乎的,那些熬走了精华的草药饱含水分。回家我对妈说金莲婶子喝草药了,我妈说她早知道了,那么浓的药味,就知道是给金莲熬的。
    “说是气血虚,要给她补气血。”我学舌。
    “说是补气血,不过是让你婶子早生孩子。”我妈漫不经心地说。
    想到金莲婶子要生孩子,我还是觉得稀奇。我已经知道我从哪儿来,但金莲婶子这么小,肚子里也要有个娃娃,我还是很喜欢。我盘算着等她生了孩子,我就给她抱着,哄孩子睡,还要抱着孩子去村西岗子上玩。
    “嘁,亲弟弟你还不领呢,有耐心领别人家孩子?”我妈嘲笑我。
    “你们不让我领弟弟。金莲婶子生出孩子就不一样了,瑞奶奶眼瞎,鸡秋叔得起早贪黑地出窑,我不帮她谁帮她?”我理直气壮地对我妈说,“妈,你该把弟弟穿过的小衣服小帽子全找出来,到时候送给金莲婶子的娃娃。”
    我妈扫着地说:“你还挺会操心。药才吃头一副,顶不顶事还两说呢,太小了。”
    我每天放学后赶着过去看金莲婶子喝药。她对喝药麻木了,药汁一灌而入,像是从这个碗倒进另一个碗。我想她的五脏六腑都被药水泡黑了,这样一个药人,生出孩子也得带药味。孩子的名儿我想好了,就叫李药,管他是男是女。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令鸡秋叔全家如临大敌,也让我家如临大敌。
    吱喽的媳妇跑了。吱喽家兵分几路,往附近的各个车站去搜,搜了几天没收获,吱喽就来找金莲婶子问线索。
    “那天她说了什么?她想往哪儿跑?有没有人接应?她还有什么打算?”吱喽抛出一串问题,恨不得双手卡着金莲婶子使劲摇,把她的实话摇出来。鸡秋叔和瑞奶奶紧张地听着他提问,帮着催问,生怕金莲婶子是同谋。
    金莲婶子缩在炕里头,后背顶着墙:“她没对我说跑,她说你长得丑,又脏,不洗脚,熏得她吃不下睡不着。”
    吱喽一拍大腿,气愤地说:“胡说!自从她来,我天天洗。”
    “她说饭不好吃,舍不得放肉,什么也吃不上……”金莲婶子胆子大起来,把老乡的报怨全倒出来。
    “胡说!一集割一回肉,好东西尽着她吃,我都舍不得吃。”吱喽委屈地反驳。
    鸡秋叔训他:“你让她说完。”
    吱喽焦虑地用脚蹭着地,不停地舔嘴唇,嘴边一圈皮都舔没了。
    “她说看见你就烦,没有说跑。我不知道她要跑。”金莲婶子终于说完了。
    鸡秋叔长出一口气,瑞奶奶也大大松了口气。只有吱喽不甘心,他认定金莲婶子没说实话,急得指天咒地,声音像玻璃刮水泥。金莲婶子难受地捂起胸口,我伸手替她摩挲着胸,小声说:“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不赶紧找人去呢,还赖着不走。”鸡秋叔赞赏地看我一眼,催着吱喽:“再问也问不出来,你快印寻人启事去吧,趁着还没跑远。”
    吱喽哼了一声,走到门口,突然扭回头,问金莲婶子:“你怎么不跟着她跑?”
    鸡秋叔恼了,上前一搡吱喽:“哎,你妈的自己看不住跑了,还想着我媳妇也跑哇?人和人能一样哇?”几下子把吱喽搡到院外,往回走时还气呼呼的。
    我跟着他回到屋里,金莲婶子正小口喝药,桌上洒了一层红糖。鸡秋叔把桌上的红糖抹拉到一块,收起来又放回糖袋子,对我说:“好好的一天让吱喽搅得不高兴。惠妮,守着你婶子,等着我回来拱猪。”
    我喜欢拱猪,三个人玩最有意思。我从抽屉里拿出扑克,坐在炕上开始洗牌,洗了一遍又一遍,鸡秋叔还不回来。金莲婶子小声对我说:“你去东屋要水,听听他们说什么。”
    我也觉得鸡秋叔迟迟不过来有点蹊跷,就等着他呢,怎么耽搁住了?我放下扑克,走出屋子,蹲着挪过了窗户才站起来轻轻走,果然他娘俩儿正在东屋里说话。
    瑞奶奶说:“她八成也想跑,没有机会。六千块哪,六千块,她走哪我跟哪,寸步不敢离。”
    鸡秋叔说:“大门上的锁还得换,就怕那个跑了的回来接应。还有,别让她靠近水瓮,万一往里面放什么药面面,迷昏了咱们。”
    没想到鸡秋叔还有这么大胆的想法。金莲婶子能去哪里弄药面呢?除非我给她。我捂起嘴偷着笑了,他们这么防备挺有意思。
    “还有惠妮,这个小丫头也不省油,又认几个字,得防着她传信。”瑞奶奶突然提到我,吓我一跳,她竟然说我不省油。
    “哪天占上怀就好说了,盼着吧。不行再换个医生。”鸡秋叔打了个哈欠。
    “惠妮!”我正听得入神,瑞奶奶突然叫我一声。她叫我干什么?我没吭声,防着她使诈。果然是诈我,瑞奶奶接着说:“就怕这小丫头子和她齐了心。不过惠妮守着她也好,有个伴儿她还待得下去。”
    我在门外跺了两下脚,走进屋里。鸡秋叔见我过来,一惊而起:“你怎么也过来了?得有人守着你婶子哪!”大步流星去了西屋。
    我冲瑞奶奶笑了:“奶奶,才刚我走过来,好像听到你说我呢?”
    瑞奶奶嘎嘎嘎地笑起来:“惠妮!我哪天不对你鸡秋叔夸你个两三遍呢?要没你每天过来,你婶子和我这个瞎老婆子有什么说的?我常说,别看惠妮小,这可是个有出息的,肝儿大着呢,嘎嘎嘎……”
    我的怒气让她这番话化解了个差不多。我故意说:“可不的!但我要念五年级了,毕业班了,学习紧了,可不能净过来替你陪金莲婶子说话啦!万一她跑了,你还不吃了我呀?”也不等她再嘎嘎嘎地笑,我摇着两条短辫跳出来,痛快极了。
     
     
    金莲婶子终于怀上了,这可是大喜事,瑞奶奶告诉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她抹拉着尖嘴,挥着拐棍,东一戳西一点,夸医生的药灵,夸金莲婶子肚子争气,夸李家祖宗保佑,夸死了的老头子显灵,乱夸一气。鸡秋叔本来走路就抻脖子,现在更抻了,整个上身都朝前探,脚步富有弹性,一蹿一蹿的。
    奶奶说:“看鸡秋那个样儿,连跑带蹿,还刹不住车了呢。”
    我妈说:“也难怪,三十多的人了,欢喜得都不知道迈哪条腿了。”
    我不解地问:“他不是才三十吗?怎么三十多了?”
    我妈哼一声:“那是瞒着呢!你想,他比你爹小一岁,你爹三十五了,他多大?”
    我迅速一算,怔怔地说:“金莲婶子要知道,该怎么想呢?”
    “你闲操那心呢!她知道又能怎样?这就要有孩子了。你可别说出去。”妈叮嘱我。
    我当然不说。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谁都想套我的话,我可得拿住劲儿。金莲婶子问我瑞奶奶和鸡秋叔背地里说什么,我说没说什么。瑞奶奶问我金莲婶子想家不,我说不想,其实我已帮她写了封信寄出去了。这是打死也不能说的,金莲婶子叫我发了誓。我妈让对鸡秋叔的岁数保密,这有什么难的?谁问就说不知道。
    金莲婶子平躺着,我趴在她肚皮上听,什么也听不到,但能看见她的肚皮突然这里一鼓,又突然那里一鼓,确实有个小东西在里头拳打脚踢。我问是男是女,瑞奶奶坐在门槛上,嘎嘎笑着说:“看这架势得是个小子,酸儿辣女,你婶子只爱吃酸。”
    我看不出小子有什么好,弟弟娇里娇气,出门就让大人背着,懒得一步不愿走。但我知道大人们看重男孩,不生个男孩不甘心。金莲婶子想生个什么呢?她说男女都行。
    她怀上孩子也挺高兴,又白了又胖了,头发也长了,这回挽起来在脑后用卡子一别,露出白嫩的脖子。我觉得她不像刚来时那么丑了,自从吃起白面,她的嘴也不像从前那么朝上噘,双眼泛出了光彩。
    我拿着毛笔和盛颜色的瓶子来找她,铺开毛头纸做的本子画画。
    毛头纸太神奇了,小小一滴颜色落上去,立刻洇开。要想不让它洇,就在手指头上抹点油一摁,摁住的地方就不洇了,用这种方法可以成功地给鸡和兔子画上眼。毛笔软耷耷的,还不如一团棉花。我爹说要给我买两根真正的毛笔,用黄鼠狼尾巴上的毛做的,硬挺有弹性。我盼着他早点回来。在真正的毛笔到手之前,我还是很珍爱这支自制的笔,小心使用,不许人碰。
    鸡秋叔说我陪金莲婶子有大大的功劳,他从集上买回瓜果,也有我一份。我吃到了小面梨,面得噎嗓子。吃了酸石榴,酸得鼻子和眼都挤一块了。还吃了酥瓜,这种瓜不能摔,一摔就成了碎片儿。金莲婶子说她老家的龙眼、荔枝、香蕉、菠萝这里都没有。近来她频频提起老家,还提到米粉,又滑又软的米粉,坐在桂树下,凉风吹着,来那么一碗。鸡秋叔和我听得直咽口水,咽完之后,我们对视一眼:“她这是想家了啊!”
    我替她寄出的信一去无音,我都快忘记这茬儿了。金莲婶子没忘,她忧伤地抚着越来越鼓的肚子,趁瑞奶奶不在的时候悄悄问我:“惠妮,你去大队看过吗?”我连忙说:“去过去过,把信全翻了一遍,没有。”她不死心:“你这两天还没去过吧?”我说:“到福爷说了,来了信立刻喊我,第一个喊我,听喇叭就是了。”她猛地抽噎一下:“妈妈肯定急疯了,妈妈啊!”哭起来了。
    我扔下还没画完的小鸡,不知怎么安慰她。我想起有一回放学回家,我妈和奶奶带着弟弟串亲戚还没回来,我孤独地坐在门外等,浓浓的凄凉涌上心头。金莲婶子离家万里,被卖到这里,又不让出门,多么想家啊。我也跟着流泪。
    她很快止住哭,一边擦泪一边向外指。瑞奶奶又走过来了,拐棍戳在地上,哒哒有声。她回屋偷吃了点东西,嘴角上还沾着渣渣。我擦净眼泪,盘算着带金莲婶子去哪里转转。我要对鸡秋叔说,他媳妇憋得慌,都憋哭了,说不定鸡秋叔会带着金莲婶子出去转转。这话不能对瑞奶奶说,说了她也不同意,她是恨不得把金莲婶子扣在手心里呢。
    我妈也很关注金莲婶子的肚子,和奶奶商量等孩子生出来送点什么礼。奶奶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生惠妮那会儿,你大娘给了二十个鸡蛋。生臭小那会儿,二十个鸡蛋外加三尺花布。她家添人也是二十个鸡蛋三尺花布,就这么走着呢!”
    “我给金莲婶子什么?”我也得对她表表心意。
    “有你什么事?歇着你的去吧。”奶奶说。
    “我得送她一幅画。我们学过一首诗,《桂林山水歌》,非常美。我背两句你们听听:桂林的山啊桂林的水,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我要把诗上的插图象鼻山画下来送给她,她就不那么想家了。今天她哭了。”我认真地说。
    “这么个小姑娘,被卖到这里,又怀了孩子,不定多想***呢。”奶奶坐在长凳上,嘴里同我们说话,俩眼盯着院里,弟弟光着屁股站在鸡笼子外看鸡啄食。
    “说实话,有时我真希望广西那边来个人接她走呢。吱喽买的那个有本事,说跑就跑了,听说是人贩子接应着,说不定是放鹰的。”我妈说。
    我正要问什么是放鹰,院里传来一声异样的长啼,弟弟捂着裆弯下了腰。奶奶一跃而起,三两下奔到弟弟前头,拉起他的手一看,心疼地说:“我那小子啊!”弟弟被大公鸡啄了一口,它可能对弟弟腿间那个微微摇动的小东西好奇,瞅准尝了一口。我妈抱起弟弟,对手执棍子打公鸡的奶奶说:“算了吧,也没多大事,值当的呢!”
    奶奶脸上竟然出了层汗。她扔下棍子,从我妈怀里抱过弟弟,亲着他的脸:“我那小子啊!你可得好好的啊,指着你呢……”我愤愤地朝屋里走:怎么不指着我呢?瞧不起人怎么的?
     
     
    鸡秋叔领着金莲婶子赶了个集,在集上吃了碗河漏,看了看耍猴的,买了两只蝈蝈。金莲婶子把蝈蝈笼子放在桌上,让我喂它们丝瓜花。我们扒着笼子朝里看,蝈蝈用钳子似的大牙切碎丝瓜花,一块一块吞进肚里。我对她说,蝈蝈不能碰,一碰就从嘴里冒黑水。我说是口水,金莲婶子说是血。鸡秋叔说蝈蝈血是绿的,那么这黑水就是口水。
    我跟着鸡秋叔去村南捉老牛儿。天快黑的时候去,打个手电,往大杨树的根上照,一捉一个,一捉一个。有的老牛儿好不容易从地下拱出来,脑门上还顶着一撮土,正冲着树爬,就被捉了。我把它放在手上,它的爪子挠呀挠呀,挠得我又痒又怕,赶紧把它放进瓶子。鸡秋叔抻着脖子伸着长嘴,耐心地搜寻。
    他想起来就问我一句:“你婶子还对你说过什么?除了想家,还想什么?”
    我知道他又想套我的话,就拣让他放心的说:“她呀,反正是不想回去了,那边都知道她被拐卖,回去也没人要了。又要生孩子,更不能回了。更主要的是,你对她好。”
    鸡秋叔吸溜吸溜鼻子,晃晃瓶子,里面密密麻麻十几个老牛儿,你推我挤,都想爬出来回到树上去蜕皮。他关了手电:“回吧,够盘菜了。”回家把老牛儿分成两份,一份放到大碗里,盐水泡上,一份让金莲婶子看着玩。
    我倒是吃过几回炸老牛儿。老牛儿才泡进盐水里,还挣扎着往外爬,挣扎来挣扎去,终于不动了。鸡秋叔把泡过的老牛儿夹出来,放到箅子上,烧热油锅,倒进点油,把老牛儿往锅里一倒,老牛儿的肚子就变长了,脖子也长了,全身直挺挺的。挺好吃,又香又焦。
    金莲婶子的肚子越来越圆,像扣着个小锅。瑞奶奶的心不再悬在嗓子眼儿,落回了肚里。我领着金莲婶子来我家,瑞奶奶见我们玩得挺好,就放心地回家。
    我家有趣的东西多了。我先让她看我爹的戏装照,有戴着齐胸长黑胡子的,有举着大刀的,有戴着翎子的,我特意说翎子是野鸡尾巴上的毛,得从活鸡身上拔下来,才软和。还有一张古怪的,我爹扮了个丑角,鼻梁上一块白,头上贴着个朝天辫儿。这张照片我不好意思拿给别人看,但为了让金莲婶子高兴,给她看了。她还没见过我爹,觉不出多么好笑。我收起相片,拿出一个石头小碗,又掐了几朵大红凤仙花,放入碗里用白矾捣。金莲婶子来了精神,说她也会,我就让她捣。我从屋里拿出钩针和一个线团子,像模像样钩起来,至于钩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学会了起头,就一直起下去。
    金莲婶子见我钩东西,问:“惠妮,你怎么不画了?你不是要送我一幅画吗?”
    “画不成。得专门学了才能画。毛笔也坏了,羊毛掉出来了。我想钩顶小帽子送给你。”我大言不惭地说。
    “呦呦呦!你还会钩小帽子?我看你是钩小辫子呢!”我妈走过来,扯起长长的一条,笑了。金莲婶子也笑起来,她一笑还是很好看的,嘴也不朝上噘了。
    我带着她去村西的岗子上走了一趟。小学就在岗子下,原来放了学我就从后门爬上岗子,和同学坐在软软的沙子上抓字儿。自从有了金莲婶子,我很长时间没上过岗子。
    我和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平坦又干净的沙子上,背后是摇曳的艾蒿,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艾蒿正结籽,拽过一枝,捋下一把籽,随意在手里抖着,看它们纷纷落到沙子上。再把手向沙子里一插,向上一抄,说不定能抄出个老道儿。这是一种能用后腿挖沙子的小虫儿,灰色,很丑,打洞挺快,眨眼就能缩回沙子里。我还拽了两大条蜜蜜根,和金莲婶子一人一条,嚼着吃。
    岗子上传来咩咩的声音,似乎一眨眼,哑巴叔就过来了。他站在艾蒿后面,一群绵羊簇拥着他。金莲婶子吃了一惊,手往肚子上一捂。
    哑巴叔看清是我,问:“惠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她是谁?”
    我站起来,自豪地说:“我金莲婶子,鸡秋叔他媳妇!”
    “噢,我说呢,看着不像这里人。”他从艾蒿后面走出来,朝金莲婶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酸溜溜地说,“鸡秋可真是捡了个好媳妇,越长越水灵了。他现在干什么活儿呢?”
    我说:“他呀,每天早出晚归,出窑呢,可挣钱了。”
    哑巴叔冲一只想跑开的羊甩了一鞭:“出窑最苦,累个半死。”他大概没想到又黄又瘦又小的金莲婶子会长成这样,眼光迟迟不肯从她身上挪开。我挡住金莲婶子,说:“叔叔,你给的那撮羊毛不顶用,太软,制毛笔得用黄鼠狼尾巴上的毛。”
    他的目光绕过我,盯着金莲婶子看,像要一口吞下她。金莲婶子揪住一棵艾蒿站起来,哑巴叔的鞭子从手里滑落下去,他上前一把扶住金莲婶子,连声说:“慢点慢点,哎,慢点!别摔着!”一只手扶着金莲婶子的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胸揉了两把。
    我跳上前,一把推开他,搀着金莲婶子往下走。哑巴叔喘着粗气站在岗子上,突然冒出一句:“喂,哪天鸡秋不要你了,找我。”
    “找你妈!就是从一百里地外一步一个头磕着来,我也不稀罕!”金莲婶子小声骂他。
    我走下岗子,回头一看,哑巴叔戳着没动。夕阳照着他,艾蒿随风摇曳,还有一群绵羊。我心里一酸,小声说:“婶子,回家别讲这事吧?”
    她使劲攥着我的手:“好。谁也别说。”
    瑞奶奶坐在门口的青石磙子上等我们,脚下的土都被她用拐棍捣了个坑。她放声叫我:“惠妮,你婶子呢?”
    “这不正和我往回走呢,你听不出来吗奶奶?”我大声回应。
    她侧耳听听,如释重负,坐回石磙子嘎嘎嘎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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