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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8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11期 > 耳畔惊雷——夜深沉
  • 耳畔惊雷——夜深沉(张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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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那把京胡挂在旧报纸泛黄的墙上,京胡的竹筒比墙更黄,比岁月更旧。细小的蛛丝沾着烟火的尘埃在松下来的琴弦上微微晃动,似乎想替父亲拉动那琴弦。那旋律声声跌宕的神韵,在我看见京胡的刹那奏响,直抵我的灵魂。我明白,包括声音在内的一些东西,是可以超越物质存在的,比如此刻,我被京胡斜挂的景象开启了演奏键,耳际回荡的是《夜深沉》的曲调。
    那把京胡挂在老家的墙上好久了,少年的我,有时候偷偷摘下来,手操弓子,在松动的弦上拉出一声声噪音的吱响。父亲多久没拉京胡了,他那曾经熟练操琴的手紧把着锄柄、镰刀,正在野地里挥汗,正在为茫茫不可知的无涯岁月继续缴纳他的青春和情怀。他那开裂口子的粗糙大手,曾经在冬夜的煤油灯光里拉响过那两根琴弦,父亲说,那曲叫作《夜深沉》。或许父亲那时候的夜是深沉的,而我不知,但幼年的我依然听得满脸泪水。我并不知道琴弦里的那些夜是怎样的,我只是被胡琴的弦音撞击得灵魂瞬间缴械。也许父亲对生活的缴械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拉响《夜深沉》的刹那,他如昆曲里那个思凡的尼姑,趁着空闲逃下山去,逃离他一直抗拒着的禁锢。也许父亲的情怀被泥土和劳累掩埋,他的才华和性情被匆忙嘈杂的俗世强行嫁接。操琴奏曲,他只是悄悄撩开了那沉重的帷幔向他心仪的桃源窥探了一下,终究,他没有勇气逃离,他也无处可逃。
    多年之后,我翻开昆曲《思凡》的戏篇,在《风吹荷叶煞》的曲牌里找到了夜深沉的源头。“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这是一个思凡尼姑的苦吟。那个名唤色空的年轻尼姑,只因父爱读经,母爱念佛,自己年幼时多病,被舍入空门为尼。春来万物欣然,一颗被青灯黄卷禁锢良久的心终于跃动出不安分的音符,情窦初开的小尼姑,悔入空门。她向往尘世的鼎沸生活和男欢女爱,她心不守舍,顾盼良多,思谋良多,最后她趁庵中众人有事他往,便义无反顾地逃下山去。这其实是一场一个人的私奔,究竟要投靠谁是不可知的,唯一明白的是决绝地与现状分手。
    禅灯一盏,二八青尼,怎敌得了青春年华的繁花欲放?被师父削去头发,施加咒语,披上道袍,手持拂尘,意欲断绝尘世一切杂念。然而,精神的禁锢终究在自然属性面前败下阵来。她厌倦了每日佛堂里换水供果,燃香诵经,少女的心,虽看不见烟火世间的妖娆万象,但怎经得起桃花谢了梨花开,怎经得起长夜的静寂枯守。东风入怀便是一剂春药,她荡漾的春心要奋力冲破禁锢。森森殿宇禁不住,灵魂枷锁也禁不住,油锅煎炸、刀劈斧剁的地狱厉刑都禁不住。她要舍弃“击磬摇铃擂鼓吹螺”的重复枯燥生活,她每念几声弥陀,就要恨一声媒婆。她要扯破袈裟,焚烧经卷,弃了木鱼,丢了铙钹,逃离这样的日子。“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一个信仰严重颠覆的年轻女子,注定要以行为颠覆俗念。
    我庆幸我那么早就认识了京胡,认识了《夜深沉》。它脱胎于京剧舞台,却独自卓然而立,即使一个根本不懂京剧的人,也抵御不住这一曲玄妙的京胡演奏,它就是一首独立的震撼人心的乐曲,不需要听赏的准备,第一个音符就敲开灵魂的门,旋即是排山倒海般的啸吟。
    京剧琴师大腕很多,但我一直无缘当面聆听,我听的是一个地区京剧院女琴师的演奏。那是小城夏夜的三里河畔,一场京剧演出专场,《锁麟囊》《珠帘寨》《打龙袍》《状元媒》衣饰繁复,环佩叮当,声腔婉转,举手投足是韵味。而她在舞台的边角,以琴弦推动着舞台上的风起云涌。京胡与京戏表演是最不可分割的搭档,一个在人前显贵,一个在背后受罪,但是它无怨无悔。一场场唱段下来,终于,女琴师出场,她以一曲《夜深沉》压轴。她已经风华渐逝,但仪态傲岸,她指尖下流淌的音符,沉醉了河岸上的花花草草和河水。那夜是如此精彩和旖旎,那是谁人的夜啊,如此跌宕起伏,情怀满溢,竟使我久难入睡。余音绕梁,数日不绝,每每想起那旋律,想起夏夜河畔的那场演出,心情就莞尔。
    夜,深沉。那是怎样的一首曲子啊,音符跌宕间,夜并不见深,也不见沉,见的是繁花压枝的雍容,是舞步袅娜、水袖凌空的俏丽。我素爱音韵,识曲也不算少,包括古曲今韵的数百首曲子中,《夜深沉》是我个人音乐史里的头牌。
    那乐曲是从节制的鼓声开始的,不沉不闷,却也不消隐,而是点点金刚,似乎是一扇帷幕徐徐拉开。京胡是雍容叠彩的花衫,一出场就艳惊四座,如叫天子,“噌”的从寻常人间钻入云端。鼓声,像一个背景,它浊而重的敲击,敲破了粉饰的花团锦簇,敲破了俗念的咿呀。夜的帷幕拉开了,那些在白天里隐逸的灵魂开始舒展,小小的丝帘微动,鸟鸣拂去,喧闹拂去,所有俗世凡尘拂去,今夜有好戏盈台。
    京胡那两根弦多么玄妙,弓子推送与引进之间,声韵似一个袅娜又华贵的女子,沿着月光小道在后花园独步,她无遮无拦地放开了自己。今夜是她一个人的,她是自己的王,是自己的妃,她执掌自己的江山,挥洒自己的性情,不需要油彩,不需要矫饰,不用为权贵做出纤弱温柔的攀附状,不用在明枪暗箭里腾挪躲闪又必须同流合污。今夜,有没有月色,有没有星光,有没有花香,有没有云影都无关紧要,一个人独自拥有一个夜场是那么舒展张扬。她一个人拥有了浩浩荡荡的仪仗,如一个检阅三军的将帅,她拥身边的万千事物入怀,慈悲如母。她是君是臣是妻是妾是婢是奴,她君临着这一切,俯视着众生的纷纭,她又仰视一切灵魂匍匐在众生之下;她扭扭捏捏似在青衫公子侧,做桌案上的花香和杯盏,做素琴和宝剑;她又紧衣束腰,在排山倒海的将军侧看狼烟万里、青锋剑寒光闪烁;她又俯身为奴,她愿意为花为草为草叶上的露珠低眉敛去所有的娇矜,为呢喃的虫儿静守辰光,为拂面的风儿拱手施礼。这夜,她放出了身体里、灵魂里所有的自己,在无遮无拦的时空里一个人独舞,多个人轮番展演着人生的百相千面。
    这样的夜必是沉醉的,且必须长袖曼舞。水袖如丝如绢,一提一抖一甩一旋,顷刻间云翻浪涌,滔滔如泄,衣袂翩飞,裙裾妖娆。在如梦的夜色里,水银色的月光穿越细丝的荫,流泻在空阔的后庭。后庭,那是精神的阵地,一把锁锁住了青春和翅膀,但是今夜,她是越狱的侠客,凌空而去。谁在碎步翩飞,谁抖肩抻腰仪态万方?水袖婉转,一抛,云尖花开,一旋,月笼轻纱,一收,万物听命。后庭花纷纭开谢,惊鸿在云颠,牡丹绽厅堂,如锦鲤飞身蹦跃,龙门在望;如木兰束甲,飒飒豪情沙场秋点兵;如银剑出鞘,长鞭在手,主宰了万物又无限慈悲。
    这夜,颠覆了所有的规训,两根丝弦挑战了所有的禁忌。夜啊,是白昼背靠背的兄弟,是白昼的影子,却是一架温榻,将白日里的诸多劳乏都放在夜色里抖尽洗净,那些白天压抑着的无缘绽放的花朵,纷纷涌上夜的星空。
    谁人不渴念一帧夜色呢?京胡敲开了夜的门,拂去脸谱上的油彩,今夜,清风轻送,夜凉如水,还自己一个真实的我。一天的杂沓收住脚步,白天的喧嚣潮水般退去。推开久闭的舷窗,抱香茗倚窗注视如在水中的月亮,凝望开满了繁星的夜色。回忆在夜色里悄悄打开闸门,思绪在夜幕下启程,经历快速回放,精彩剪辑,排成一幅人生缩影,或将引发感动或叹息。
    夜色如沐,褪去肉身和灵魂上的所有伪装,将真实的自己展示给天地。月光投射到锈迹斑斑、沧桑压抑的心灵。蘸着夜露,默默将沧桑和麻木一一揩去。借星光的灯盏,将心茧重重打磨,打磨得重现年轻时的光华。流星穿针引线,将受伤的心事慢慢缝合。将真心交给月色去曝晒,烘干媚俗的水分,找回迷失的真诚。
    琴声为饵,破了混沌或清澈的水,垂钓出血液中尚存的良知,忏悔世俗名利追逐中,违背自我、违背真纯的愚行;泪水如刀,刮掉层层伪装的油彩,还原出恍如隔世的本真。
    金莲舞步,轻捻青丝,今夜她做了自己灵魂的主人。
    那些倾听的耳朵曾经都是沉睡的灵魂,鼓声给它打开了枷锁,也给了她自由,岂不是一场精神层面的夜奔,在迅速旺盛地生长?
    京胡,《夜深沉》。素手调琴,马尾垂问,一开场就那么激越,热血的力量五行山也压不住。边关鼙鼓动地来,束我戎装赴国难。大跳的音阶,急拉的快板,马蹄声碎。突然它又一个辗转,像翻过战火纷飞的书页,立即是水木清华。它又华贵得如一场旗罗伞扇簇簇的隆重宫廷巡游。它的繁复之美,有多少细节和流苏!也许只是一个人的沸腾,面对冰冷的世界,她曾经深深隐遁于自己的内心,仅在今夜,重来了一次华丽的盛开。也许是那个春夜,一个囚于后宫的孱弱女子,在乍泄的春光里拂去了顶上的荣,身上的彩,将所有凡俗的光环卸下,去为一个人的灵魂沐浴舞蹈,踏破了夜的深沉。
    夜深处,风不定,心也不是静的,一颗芳心究竟要许给谁?许给什么?空茫的心绪,有汹涌的泪水在奔。快马加鞭,马蹄声碎,追谁而去?
    鼓声断续,在旋舞中不曾沉沦,它要打破什么?埋葬什么?迎来什么?
    那钵一声响,帘一挑,春天开始。
    宫商角徵羽,五声辗转里,操琴者虎啸龙吟,听曲者热血沸腾、热泪飞溅。那一曲有刀光剑影,有十面埋伏,有梨花抖落魂魄,有残红飞落如箭镞。夜深春残,一场人生的欢宴,叠加了多少女子的命运啊,多少豪情被掩埋,多少情怀被遮蔽。她们的美丽、青春、伤痛都隐在这迷梦的夜的深沉里。
    弓急弦颤,那快板是突围的刀尖,最终一曲敞亮。烛花开落,春梦易破,打起黄莺,依然要面对无比真实的俗世真相,此夜尽,她将重新拾起华丽的衣饰裙钗,涂上崭新的油彩,钻进画皮里去继续这尘世的生旦净丑。只是回身一望,那一夜曾经那样旖旎而美好,曾经为自己绽放过,哪怕抖落了一地落花也不必嗟呀。
     
     
    《夜深沉》的浩大曲调,为两个铮铮人物的激越行为挺身而出,一个是《击鼓骂曹》的祢衡,一个是四面楚歌之中为楚霸王舞剑的虞姬。
    《击鼓骂曹》是京剧老生传统剧目,取材于《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祢正平祼衣骂贼”。名士祢衡被孔融推荐给曹操,曹对其轻慢,用鼓吏的小差使来羞辱他。祢衡忍辱待机,于是有机会当着满朝文武大骂曹操,并借击鼓发泄,而且是裸露半身而出席,这对大宴属下的曹操极具挑战。曹操也毕竟是凡人,大怒,欲斩之,后经百官相劝,放过祢衡冲撞之罪,派其他往,于是,祢衡勉为曹下书去说刘表。
    祢衡从出场到终结,一生只有这一场戏。或者说,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还未曾做过一件正经八百的事,尚在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时,就遇到了人生的巨大挫折,即曹操的轻慢。这激发了他的高傲性格,他不屈威武,大骂曹操。这一骂激怒了奸雄,成全了自己,他辗转被曹操的机谋害死,但是击鼓骂曹,敢于直面权贵并刚烈出击的,翻看旧史册,为数不多。
    那击鼓的祢衡,内心波澜壮阔,那酝酿中的怒涛呈现在鼓槌之下,是正义刚烈、视死如归。恰恰,那鼓声行走在《夜深沉》的曲调里,似一个威武的将军巡视疆域,与贼寇决一死战,他没有必胜的信心,甚至是兵败身死的结局在等待他,但是这昂然的气度,是傲视众生的高贵。只有《夜深沉》这样的曲调配得上那样的鼓声,配得上那样的男人、那样的肝胆、那样的精神。那气节高于一切,那铮铮铁骨,在曲调里淋漓尽致。
    祢衡一生短暂,在兵荒马乱、战火纷纭的汉末争战里,在众多的阴谋和兵法中,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年轻气盛早早丧命的彪人,只有这一个生动的细节,在《夜深沉》的曲调中弥漫出恒久迷人的芳香。
    虞姬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子,也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她似乎是横空出世就抵达了马蹄纷乱的楚汉之争。大秦末年,两个枭雄刘邦和项羽,在刀剑与阴谋上较量。一个出身草莽,一个行伍粗人,各给史册留下了一首诗。《大风歌》意气风发,而《垓下歌》却壮士末路,悲催寒冷,“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有限的字句里是无限的悲苦,有限的字数里反复在吟唤一个名字,虞姬。虞姬定然是这个呼啸风云的人物最赏识也最放不下的人,此眷恋固然会因她娇媚倾城,但更是她的雄伟气质、雄拔胆略和生死与共的气节让霸王折戟不忘。虞姬在唱和霸王歌之前给霸王舞剑,她舞剑的曲调便是《夜深沉》的雄伟激越。那是舞台艺术赐予这个仙逝千年的灵魂的嘉奖。那双剑刺向虚空,也刺向她所不甘的命运,她所仇恨的阴谋。她刺不破既定的事实,刺不破那样重重阴霾的黑夜,但却维护着自己的高洁和凛然。
    自刎于军前是一种什么样的决绝与气度,她想用一个女人的血去点亮所有将士血的火焰,自刎于君前就是教她的君王断绝所有牵念,或可背水一战,再破敌军。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作为霸王的女人,不能成为对手的虏寇,屈辱比生死大,名节比刀剑尖利。“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决绝的女子在四面楚歌的大风中舞剑,只有《夜深沉》能懂她的内心,配得上她的高洁之志和已去的决心,她用歌声和剑刃把握了生命的主动权,用鲜血决定了自己生命的厚度和硬度。
    祢衡,一辈子就留下一个故事,击鼓骂曹,在《夜深沉》的雄伟高拔里;虞姬,一辈子只留下一个传说,用舞过的剑自刎,在《夜深沉》的壮烈悲歌里。这一通骂,骂不醒世人也骂不退奸佞,但是却把自己的岩浆喷射成火山,不做无声的伫立;这把剑,不是劈向对手便是指向自己,饮血开花,傲然而立。这两朵历史中的浪花,跟京胡一样曲高和寡,跟《夜深沉》一样,是炸裂般的震撼,让青史都为之震颤了一下,倾斜了一点。那琴曲似乎要把暗夜挑破,那柄剑,那鼓槌一定已经把生命挑破,擂穿。
    《夜深沉》,从暗沉沉的夜色中走来,走成了著名京剧曲牌,走进京剧《击鼓骂曹》和《霸王别姬》中,用它的激越和跌宕来配合祢衡的赤膊击鼓和虞姬的冷峻舞剑。它一直要撕裂什么,鼓声宣泄,弦声刺破,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在旖旎旋转的出将入相中,《夜深沉》的结构有根须和枝叶,有花香浓艳,有果香甚至酒酿的窖香。引子、慢板、中板、快板,一株植物在四季里长大,但是《夜深沉》绝不被世俗的节令和季候拘束,繁简的疏密,快慢的跳跃,它不是凡间的,是一匹神马在云层里隐现。
    人生是不是一场巨大的囚禁,安于做一个个囚徒的人就不会痛苦?在时间的囚笼里,谁能够成功坐守,谁又在深深的暗夜一个人突围?
    父亲的京胡被我从老家的墙上摘下,带进城里,连同父亲一起。终于熬到柳暗花明,父亲再也不用为子女的前程担忧,也无须再替母亲耕种糊口的田地。他进了城,成了一个闲人。我迫不及待地要还给他曾经的生活,欣欣然给他在老年大学的京胡班报了名。但诧异的是,父亲坚决不去。我给他买的新京胡他也不怎么碰。他的执拗让我惊讶。据说一只跳蚤被投进玻璃瓶中,它会许多次蹦起来企图跳出去,但是,玻璃瓶上有透明的玻璃片,那看不见的阻力击溃了跳蚤的突围。可悲的是,后来,当人们取走玻璃片的时候,那只跳蚤也早已经放弃了蹦跳。欲望消弭才是最坚固的牢笼。难道父亲早已经彻底缴械了吗?
    在父亲的窗外,我听到过他偷偷地拉琴,他将琴箱夹在两腿中间,拉出的声音沉闷孱弱而变音。那《夜深沉》几乎溃不成曲。早年在乡下,家里传出娱乐之声是会被暗骂的,别家劳累、贫寒、饥饿、打架、喝农药,你家却笙歌悠扬,无疑会招深恨,他们当然不知道,那婉转流淌的曲子并非真相,操琴者一样有万般惆怅或也空着肚子、遭着天灾。就算母亲也不能理解和忍受,她同样不忍受父亲洗澡过勤,一个庄户人,成天价洗啥吗?从田间劳作回来的父亲,只是不愿意把泥土带到餐桌和睡床上而已。
    近几年,叔父得了一种怪症,夜里抡拳骂街,甚至将拳头抡到婶娘身上,打成外伤。如果不是婶娘的伤掩饰不住,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秘密。二叔做了一辈子好人,街坊四邻没人不说他厚道仁义。但是,在婶娘的叙述里,他梦中绝不是个好人,他骂“你也太欺负人了”“我跟你拼了”。二叔一辈子都忍下了那些欺辱,一辈子,他也没跟谁拼过命,甚至没有吵过架。我为此专门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压抑爆发症。谨小慎微的二叔自然不会因为说梦话、抡几下拳头去心理医院就医,他一辈子就是要个好名声,不要别人说闲话,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去招致可能的议论。他的绝招是晚上睡觉前,用绳子将自己的胳膊包括可能出轨的腿脚拴在窗户的铁棂子上和炕沿里的大衣橱柜上。只要一挥舞就会醒来,或者,根本就挥舞不了。这次,他连梦中也没有办法突围了。
    电视剧《京华烟云》中,姚思安为顾全名节,忍痛把长女木兰嫁给她毫无感情的曾家浪荡公子的前夜,坐在院子里拉了这首《夜深沉》,人生取舍,在最痛楚处,《夜深沉》的百折千回抑扬顿挫也好似一个出口。我想,听父亲拉琴的那些年少时光,父亲心头是不是也万般纠结?他转业回来,戴的手表被奶奶逼着卖了,他从此是一个庄户人,只需要看日头过日子;他带回来的收音机也被奶奶逼着卖,他从此听不了新闻和歌曲。他卖了他的大衣,藏起收音机,说,那钱是收音机的身价。后来,父亲又被迫分家,独立门户;落实政策分配工作后,仍然要在自留地、责任田里劳作,少年从军的他,比一般农人要多吃多少苦头,而且,母亲的病一直是他最担忧的。那些幽怨似乎都装进了《夜深沉》的曲调中,但是,听曲的人并不懂。
    抑郁纠结也罢,万丈豪情也罢,击鼓骂曹,终究是一腔怨怒发泄了出来,败军之中舞剑而后又自刎,终究是决定了自己对生命的取舍。所以,他和她成了戏。那万千人世间的蝇营狗苟者,不敢怒不敢骂,不敢舞也不敢死。他们麻木着忍耐着,顶多是酒后拉琴被邻家暗骂,被婆娘误解;他们谨小慎微努力维系、成全着一生的名誉,顶多是梦里挥拳,打碎自己的窗玻璃,打伤自己的婆娘,还不敢对外人说。
    在一些失眠的夜里,我也在突围我的思维,给父亲报名参加京胡班终是违逆了他的意,我和他一样,都是深夜叹息的人,不敢舞动一根红绫,不敢碰触生命的琴弦。那午夜的惊雷惊醒的也只是刹那的雄心。突围?一地鸡毛的现状,能突围到何处呢?《夜深沉》那雄拔的气势和曲调,也就是一生仰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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