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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8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5期 > 灵魂与脊梁
  • 灵魂与脊梁(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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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鄱阳湖边缘出发,向东上溯五河之中的信江源头怀玉山。怀玉山的朋友告诉我,那里有座方志敏蒙难纪念亭。
    穿越当年抗日先遣队的行军路线,小车隐入怀玉山深谷之中,沿着山腰盘旋而上,云深雾漫的怀玉山云盖峰下的高竹山盆地,突然云开雾散,一座巨幅《清贫》作品和方志敏的头像伫立在眼前。
    我的眼神与方志敏的眼神对接起来。仔细端详,方志敏的眼神冷峻而庄严,似乎在注视着你,又全然不是。从深邃里看,这双眼神依然在注视着山河大地和天下苍生。
    我端详着这双眼睛,从这双眼睛里,我似乎看见了中国历史上的另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文天祥,我分不清是方志敏还是文天祥,他们的眼神重叠着、晃动着……凛凛不可侵犯,浩然正气里掩藏着一丝诗意的温情。
    方志敏和文天祥在不同时代面临敌人的搜捕,当搜捕的喽啰判断这就是要活捉的“大官”时,如获至宝般欣喜。一是这样的“大官”肯定携带了不少钱财,他们可以发一笔横财;二是捉到这样重量级的“大官”,少不了自己升官发财……
    但敌人错了,敌人不仅没有搜到所要的钱财,从捉到他们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成就着他们不朽的英名。
    文天祥和方志敏是生于不同时代,心灵深处深深烙上了国家、民族印记的知识分子。他们一个是抵御外敌捍卫忠节情操的义士,一个是坚定信仰、为理想献身的战士。
    为了各自心中的道义,文天祥成为孔孟仁义学说的殉葬者,方志敏成为理想、主义的殉道者!无论如何,他们恒定的信仰,成就了他们的节义。
    他们生长于鄱阳湖流域的两条不同河流,一条是赣江,一条是信江。“赣”与“信”为江名,透出许多江右文化密码:“赣”这个字,“文章”经“工”(匠心独运)而成册“页”;“信”,由“人”和“言”组合而成,作为人,应言而有信。赣江诞生了以文天祥为典范的文章节义楷模,信江诞生了方志敏式的共产主义战士。
    两条河流的流向完全不同,赣江由南向北、信江由东向西,两条江河以开疆拓土之势汇合于鄱阳湖。
    文天祥和方志敏分别关押于两座不同时代的监狱:一座是异族入侵者的牢笼,任凭高官厚禄,拒不投降;一座是反动派的铁牢,也同样以高官厚禄相诱逼,宁死不屈。
    他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相距六百五十余年的时光中,两束人性光芒洞穿着幽深历史,交相辉映。
    国家与民族、信仰与主义,是他们心底坚定不移的磐石,他们以石胆文心的气节塑造着江右文化的核心,也塑造着中华民族的灵魂和脊梁!
     

     
    方志敏是信江之子,从懂事时起,就知道自己降生的这片土地上,早已诞生过南宋抗金宰相陈康伯、坚贞义士谢叠山这样彪炳史册的人物。
    先于方志敏八百零二年出生的陈康伯,正逢金国完颜亮大举进攻南宋之时。谁都知道,高宗皇帝是个软蛋,贪生怕死,为了苟且偷安,他做过一件令国人疼痛千年的事——伙同卖国贼秦桧将在前方奋勇杀敌的岳飞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并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诛杀忠臣良将的皇帝当然只好做缩头乌龟了。当金国再次举兵来犯,朝廷主和派风声鹤唳,唯有陈康伯力主抗金。大敌当前,高宗皇帝摇摆不定,他亲拟诏书“如敌未退,散百官”。康伯接诏书非常气愤,将诏书撕碎烧毁。他觐见高宗,阐明一旦百官散去,朝廷不朝,国将不国,与其如此,还不如御驾亲征,奋力一击。群臣也担心高宗龟缩,朝廷散架,南宋危亡旦夕,也倾力支持康伯主张。高宗无奈,只好下诏亲征。陈康伯派得力干将分兵把守战略要地,从东海防线到川陕前沿,南宋与金国在长江沿线摆下了生死营垒。
    陈康伯运筹帷幄,长江防线在虞允文的指挥下取得了采石矶大捷,东海防线在李宝的率领下取得了密州胶西陈家岛大捷,川陕防线由四川宣抚使吴玠领军收复了秦、洮、陇、商、虢、华、陕七州……金军后方,各路义军纷纷起兵,攻城略邑,金朝统治大有摇摇欲坠之势。此时,金朝发生内讧,东京留守完颜雍自立为皇帝(金世宗),四面楚歌的的完颜亮进军到扬州,被部将杀死。金军全线撤退,宋军收复了两淮地区,由陈康伯主持的抗金战局取得前所未有的全面胜利。先前要逃跑的高宗皇帝,长舒一口气,“御驾亲征”大功告成。高宗毕竟胸无大志,若稍有谋略,趁金国内乱、义军纷起,而南宋军民士气正旺之时,向金国全面开战,一举收复失地,完成统一大业也未尝不可。如此,赵构在中国历史上就是另一个“秦皇汉武”,中国和世界历史将是另一番景象!
    但南宋朝廷习惯了称臣纳贡,在胜利面前来不及应对大好局面,白白失去一个改写历史的时机。
    可叹,可惜!
    在高宗这样软弱的主子面前,最有能耐的臣子又能怎样?陈康伯没有在强敌面前屈膝投降,是气节使然。气节使他获得了幸运和荣耀。
    信江哺育了一代抗金名相,陈康伯取得了南宋偏安以来的最大胜利。在前有秦桧当道,后有史弥远、贾似道擅权误国的南宋朝廷里,陈康伯使这个偏安朝廷再度复兴,成为一代中兴大臣,从一定意义上说,他改写了南宋的历史。
    斯人可颂!
    方志敏所处的时代,外有日寇侵占东三省,华北、华东危在旦夕;内有蒋介石破坏国共合作,对红军实行围剿政策。一九三四年七月十五日由毛泽东、朱德等署名发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宣言》,中央红军欲突破国民党封锁,北上抗日。同年十一月,方志敏奉命率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北上,不意出师未捷,兵败皖南,怀玉山成了他的蒙难之地。
    方志敏心如刀剐,此生不能像乡贤陈康伯那样上阵杀寇,这是生命中的最大遗憾!
     

     
    背靠怀玉山,面朝信江水,方志敏遇见了第二位重量级乡贤谢叠山。
    谢叠山早于方志敏出生六百七十三年,是中国历史上与文天祥并誉的民族英雄,与文天祥(文山)并称“二山”。 巧合的是,方志敏不与文天祥同时代,但他的乡贤谢叠山与文天祥是同时代人。
    文天祥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名垂青史;谢叠山则以“万古纲常担上肩,脊梁铁硬对皇天”响彻当世。两位硬汉用诗歌表明自己的志向,高风亮节,气贯长虹,共为后人所景仰。
    谢叠山与文天祥为同年科班进士,考试成绩名列前茅,因对策中指责当朝丞相和宦官的腐败行径,遭贬抑为二甲第一名。
    南宋末年,谢叠山变卖家产,拉起一支民间义军,与文天祥朝野相应,共同抗元。他与文天祥在戎马倥偬中相见,他拱手道:“文宰相努力在朝,我等努力在野。”他率军转战闽、浙、赣,与元军周旋。最后在坚守安仁(今江西余江)时,终因寡不敌众,城陷,叠山败走福建建阳。后文天祥被俘,南宋流亡朝廷在崖山覆灭,大势不可违,谢叠山只好以卖卜、讲学为生。
    元朝得天下后,自然更想得到南宋名士为其朝廷服务,在征召贤才名单中,谢叠山名列首位。元廷先是派各级官员三番五次地游说,催逼他赴朝为官,谢叠山不为所动,拒不赴朝。降元的南宋丞相留梦炎以谢叠山恩师的名义写信劝其仕元,谢叠山也不买账。忽必烈又亲自下了一道圣旨,谢叠山意志如磐,拒旨不赴。
    元廷终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下旨福建行省参政魏天祐,将叠山押送京都。这年冬天,寒风呼啸,谢叠山衣衫褴褛,形容枯瘦却精神抖擞。在与门生、士友诀别时,仍唱和自如,有《魏参政执拘投北,行有期,死有日,诗别二子及良友》诗云:
     
    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纲常在此行。
    天下岂无龚胜洁,人间不独伯夷清。
    义高便觉生堪舍,礼重方知死甚轻。
    南八男儿终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
     
    他慷慨地把自己比喻成“雪中松柏”,精神昂扬令人感奋。这次北行的目的他自己十分清楚,就是以“扶植”儒家“三纲五常”为目的。因为这些纲常在元廷的汉族降臣中丧失殆尽,他要做一个维护“纲常”的典范。诗中“龚胜”和“伯夷”,都是古代“忠臣不事二主”的典型。王莽纂汉后,任命龚胜为国子祭酒,他绝食抗议而卒。伯夷在商亡后耻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叠山以他们为榜样,矢志做一个守义知礼的高洁之士。“南八”是安史之乱时南霁云将军,排行八,故称。南八与张巡守睢阳,援绝粮尽,被俘受斩时,张巡对南八呼喊道:“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南八岂是偷生之辈,他大声回答张巡:“公有言,云敢不死?”随后,慷慨赴死。诗中凛凛而气节生。
    叠山被押送到京都,关押在当年监禁文天祥的驿馆。监守官威胁叠山说:“这就是文丞相砍头处。”叠山仰天大笑道:“当年集英殿赐进士第,幸同榜,今复从吾同年游地下,岂非幸耶!”
    叠山一路闹绝食,身体已是病体垂危。留梦炎将药掺入粥中送给叠山。叠山将药粥泼在地上。不久,谢叠山在监舍凄惨谢世。
    至此,谢叠山之死,成全了南宋灭亡的最后一段悲壮,为哀痛中的历史画上了一个句点。
    南宋的历史完结了,谢叠山家族的故事却仍在演绎。谢叠山悲壮离世的消息传到家乡时,叠山已出嫁的长女谢葵英,变卖全部家当,在父亲兵败处安仁金竹源,为乡民建造了一座结实的石桥。桥成之日,葵英与二婢,纵身投水,为故国尽节,后人称其投水处为“孝烈叠山”。
    谢氏一门,悲壮的伟大,无私的节义,令天地动容!
    故土诞生过如此豪迈而俊伟的先贤,方志敏感到无比自豪。他如一棵风雨中茁壮成长的树木,根系深扎在弋阳大地,吸取着先贤的养分,朝着参天大树应有的轮廓伸展……
    换句话说,喝信江水长大的方志敏,血液里浇灌着伟大乡贤的节操。作为一个胸怀伟大理想的战士,他焉能捐节义而全躯身!
     

     
    方志敏生活的年代,白色恐怖肆虐漫流。如果是和平年代,我相信方志敏的理想肯定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方志敏是一个有艺术气质的农民运动领袖。他二十二岁发表过散文诗《哭声》,后来成为进步刊物《新江西》季刊的主要撰稿人,他创作的小说《谋事》,与鲁迅、郁达夫、叶圣陶等著名作家的作品收编在同一年的《年鉴》里。他不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者,还是一位出色的出版人,由他创办的《青年声》周报、《寸铁》旬刊,在那段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中传递着理想的光芒。
    方志敏的家乡是“弋阳腔”的诞生地,他的血液里有天生的戏剧因子。在如火如荼的革命岁月里,他编写革命新剧《年关斗争》,并亲自登台演出……他是那个时代最具“文艺范”的革命家。
    如果没有卷入那场浩荡的农民运动,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诗人、作家、戏剧家。
    但历史选择了他,以诗人的豪情激发革命斗志。方志敏所走的道路,让他以别的形式谱写出了不朽篇章——
    他置身于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浪潮之中,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他当选为江西省农民协会执行委员兼秘书长,领导全省农民运动进入鼎盛时期,农协会员发展至八十余万。进入土地革命时期,他在家乡弋阳发动秋收暴动、弋阳暴动,领导建立了弋阳、横峰县苏维埃政府,尔后,逐步开辟出“方志敏式”赣东北革命根据地。一个由弋、横而信江,由信江而赣东北,由赣东北而闽、浙、赣、皖的根据地在迅速扩充。根据地及游击范围包括赣东北的二十一个县、闽北的十三个县、浙西(南)的二十一个县、皖南的十七个县,达七十二县之多……
    革命高潮由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错误领导,葬送了大好前景。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进行重大战略转移,方志敏领导的抗日先遣队作为牵制敌后方的力量,遭到毁灭性打击。方志敏及其红十军团除粟裕带领四百余人突出重围外,其余全部战死或被捕。
    方志敏被捕后,在狱中写下二十余万字的遗稿。他以一个诗人的情怀投身革命实践,壮大了革命根据地和苏维埃政权。当自己深陷囹圄时,他又以一个革命者的身份,争分夺秒地将自己还原于一个诗人的角色。他奋笔疾书,写出了《可爱的中国》《清贫》等充满革命信念,令无数读者唏嘘不已的作品——
     
    我从事革命斗争,已经十余年了。在这长期的奋斗中,我一向是过着朴素的生活,从没有奢侈过。经手的款项,总在数百万元;但为革命而筹集的金钱,是一点一滴地用之于革命事业……
     
    就在叛徒告密,方志敏被俘时,敌人在他身上仔细搜查,希望从他身上搜出值钱的东西,可是竟然连一个铜板也没有搜到。这便有了《清贫》所述的一幕——
    一个士兵拉出手榴弹的引线做抛掷的姿势,恶狠狠地说:“赶快将钱拿出来,不然就是一炸弹,把你炸死去!”
    方志敏看那架势十分好笑,轻蔑地道:“哼!你不要做出那难看的样子来吧!我确实一个铜板都没有;想从我这里发洋财,是想错了。”
    敌人在方志敏身上反复搜查无果,就抢去了那块怀表和水笔,两个士兵合计着,将表和钢笔卖了,钱平分……
    方志敏就这样落在了两个贪婪的国民党士兵手中,成为中国共产党历史上一名“文天祥式”的英雄。
    怀玉山的雾是那么深沉,隐约中,我看见了一个诗人革命家,抑或革命家诗人在信江河畔奔走,他的声音先是传布于信江,之后传布于赣东北地区,后来传布于闽、浙、赣、皖边区,最后传布于全中国……
    当红色政权奠定江山后,方志敏精神成为新中国精神坐标中的一根标杆,称量着共产党人的情操!
     

     
    从怀玉山方志敏的塑像里,我看到了文天祥的身影。同样是在艰苦转战中,同样遭遇叛徒出卖而被俘。他们真是一对患难兄弟,有一句诗叫“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可以套用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服饰肯定不同,一个是宋末抗元丞相的衣冠装束;一个是民国年间转战数月后,风寒衣单时的红军装扮。
    生与死的拷问,在他们的心底已经不止千百次了。只要一息尚存,生命就是属于朝廷和国家、主义和理想!绝不投降以求苟活!这是他们生命的底线!
    文天祥是在海陆丰地区的五岭坡被俘的,那时他和战友们刚刚端起饭碗要吃饭,突然遭到元军的袭击。他一边跑,一边吞吃预备的毒药。或许历史是一位最高明的剧作家,要他扮演的角色并不是一位自杀者,而是一位忠贞节烈的儒家义士楷模。
    后来的情节发展便是一步步朝这一方向演绎,成全着他少年时的理想。庐陵(今吉安)是儒家忠节文化的诞生地。少年文天祥,见学宫所祀欧阳修、杨邦乂、胡铨、周必大与杨万里乡贤像(五忠一节),不禁感叹道:“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这句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即是:“我死后,如果不能与这些被祭祀的人排列在一起,就不是丈夫!”
    看来,文天祥在年少时就已经思考过自己将来死的价值,那就是两个字:“忠”“节”。现在看来,他做到了,而且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人越是在幼小时的发愿,力量越大。用现在的话说,人在幼小时奠定的理想,用一生去践约的话,成果一定是惊人的!文天祥便是最好的例证!
    方志敏本来与粟裕率八百人冲出了敌军的包围圈,但他惦念没有冲出包围圈的主力部队,又返回去接应。
    等他与主力部队会合时,先前粟裕走过的行军路线被敌军截断。红十军团主力在怀玉山陷入敌重兵包围之中。经过反复冲杀,部队伤亡巨大,队伍被打散,躲藏在山野中的红军靠吃草根、野菜度日。
    对于一个革命者来说,死是家常便饭。当两个白军士兵发现他时,他面黄肌瘦,饥饿使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被敌人绑着双手,毅然汇入了敌人搜捕到的其他红军俘虏的行列……
    我想,他在被俘的那刻开始,脑子里反复跳出的人物一定是文天祥和谢叠山!因为文天祥和谢叠山,在他们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轰然矗立成了两座高山。
    对于怀玉山的被俘,他有过痛惜,他在狱中写道:“十余年积极斗争的人,在可痛的被俘的一天——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七日以后,再不能继续斗争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生,必须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死!
    怀玉山是他的蒙难之地,也是他生命中自由与牢笼的分水岭。他将自己与怀玉山融为一体,作为一座山,他可以含笑地眺望“文山”“叠山”!
    他无愧!
     

     
    方志敏在怀玉山被俘后,当天被押解到玉山大水坑国民党军第四十三旅部,第二天戴脚镣手铐用装甲车送到上饶“赣东剿匪总指挥部”。在上饶关押两夜,第三天送往南昌行营。
    方志敏在上饶关押处,与时任国民党第八军兼赣东剿匪总指挥部少将参谋长宋弘波有过简短对话。因为这次对话,促成了方志敏写下了《方志敏自述》。后来关押在南昌,他写下了《清贫》《可爱的中国》《狱中记实》《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等著作。
    在狱中,时常想提笔写下自己的思想,但又担心文稿传送不出去,写了也白写。但方志敏善于做群众工作,他把这一套工作经验搬到国民党的监狱。一个只有十九人的看守所,竟然被方志敏“宣传了十多人来参加革命”,就是说,包括所长凌凤梧在内的多半人都倾向于同情革命。
    也许是上天的设计,虚构故事也难得有这样巧妙的安排:国民党一位叫胡逸民的高官也来到了看守所,他因为派系斗争而入狱。一个共产党领袖与一个国民党元老在同一座监狱开始了一段温情的友谊。
    胡逸民是个传奇人物,他曾营造过国民党的三个监狱,并担任监狱长。有趣的是他两次救过蒋介石的命,却三次被蒋介石投进他自己营造的监狱中。他因为安排共产党的谍报人员打入国民党高层,致使第五次围剿的情报透露而入南昌军法处监狱,与方志敏成为难友。
    在狱中,胡逸民与方志敏有了接触,两人虽党派不同,但却赤诚相交。他亲身感受到方志敏坚持真理和正义的铮铮铁骨,对其追求信仰所表现出来的坚定意志和英雄气概无比钦佩。他为自己人生中能遇见一位亲眼见到的“文天祥式”人物而感到庆幸。
    有一次,胡逸民看见狱友方志敏将辛苦写好的文稿撕毁,心疼不已。胡逸民劝说方志敏不要急躁,办法总是会有的。胡逸民想到利用自己妻子探监的机会,将文稿传送出去。这给方志敏很大鼓舞,从此方志敏开始一心一意写作。
    当然,在狱中,方志敏的朋友不止胡逸民一个,看守高家骏也是积极筹谋为方志敏传递文稿的热血青年。高家骏也被方志敏的坚定信念和人格力量打动,甘愿为这样的英雄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为了不使自己过早暴露,他写信给在杭州的女友程全昭,让她速来南昌见面,高家骏请求自己女友完成一项特殊使命,要她帮助监狱中的共产党“大官”秘密将信件和文稿送到上海,分别交给宋庆龄、鲁迅、李公仆三人。程全昭胆识过人,如期完成了这次传递任务。
    方志敏出于谨慎,将篮子里的鸡蛋分开,以防不慎而全部打烂。高家骏传递了他著作的一部分稿件,胡逸民传递了另一部分稿件。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能够读到的方志敏狱中著作。
    文稿有的辗转到了莫斯科、巴黎等地,还有的辗转到新四军手中再传递到了延安。许多人读到方志敏的遗稿后慨叹不已,叶剑英在看到方志敏手稿后,感怀赋诗:“血染东南半壁红,忍将奇迹作奇功。文山去后南朝月,又照秦淮一叶枫。”诗中说“文山(文天祥)”离世之后,今天又看见了那轮皎洁的月轮,照在秦淮(新四军占据的地方)大地上。
    文天祥在狱中写出了《指南后录》第三卷、《正气歌》等气壮山河的诗篇。文天祥的诗文又是如何传送到外界的呢?方志敏有胡逸民和高家骏这样的特殊“粉丝”冒死传递,文天祥这样的英雄,又何尝不会有同情和敬佩他的狱卒为他传递诗文呢?还有由外部亲友,花钱买通狱卒,帮助文天祥传递诗文稿件的可能。
    不管出于什么情势,后世读者应该感谢那时的传递者,使我们至今可以相识一位千古斗士,结识一颗伟大灵魂,瞻仰一尊民族脊梁!
     

     
    权势熏天的蒋介石也想跟方志敏交“朋友”,但方志敏却不一定愿意跟他交“朋友”。自获悉方志敏被俘,他就没少费脑筋。他动员各路人马到监狱做方志敏的工作,使其“弃暗投明”。在所有人均告无功后,他仍然不死心,亲自来到监狱看望方志敏,想通过他的“魅力”“征服”方志敏投拜于他的脚下,从而使他的舆论在大江南北制造爆炸性版块。
    方志敏对蒋介石只有一句金石掷地的话:“我的生命只有三十六岁,你赶快下命令执行吧!”
    对于一位将生命交给了信仰的人,用高官厚禄来做诱饵,是毫无用处的。
    元朝的头号人物忽必烈,对文天祥也可谓“礼遇有加”。当初被俘时,元军将领张弘范押着文天祥到崖山观战。他让文天祥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只是抄录了前不久写的《过零丁洋》一诗给张弘范。诗歌不分敌我,即使敌人读到真正透彻灵魂的诗作,也要礼让三分。
    张弘范向元世祖请示对文天祥的处理意见,元世祖说:“谁家无忠臣?”可见对文天祥的气节也是默许的。
    文天祥被押送到大都后,元世祖安排南宋那些投靠过来的旧臣故交,走马灯似的前往规劝。这些人口才都是一等一的好,你听听,一套套的歪理邪说,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南宋朝廷早已不复存在了,你还死守着一个“忠”,“忠”于谁呢?
    ——守节也是没有错,但现在南宋灭亡了,我们这些曾经的臣子也要活命,一家老小都指望我们。文丞相现在投诚元朝,不算卖国求荣。
    ——元朝建立了新朝廷,亟需丞相您这样有远大抱负的人来建设好这个国家,这国家不还是我们的吗?
    ——先前的南宋朝廷,那样的腐败,守着它,不灭亡才怪呢。
    ——朝代总是兴替,没有永存的朝代,只不过现在正是南宋灭亡的时候。丞相不应执着,应看清时局,顺应潮流……
    文天祥对这些人不想费什么口舌,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跟他们说什么呢?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忠”,什么是“义”,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也不会奴颜婢膝地向侵略者称臣。
    当那个“识时务者”留梦炎前来规劝文天祥时,文天祥怒火中烧,痛骂了一番他的厚颜无耻。留梦炎只好悻悻而退。元世祖见谁也说动不了文天祥,搬出降元的宋恭帝赵㬎来劝降也未能凑效。
    最后,元世祖不得不亲自召见文天祥,文天祥只是抱拳作揖,却不跪。元世祖也宽宏大量,并不要他跪。元世祖说:“你的忠节有目共瞩,如果你能用对待南宋的忠节对朕,那朕可以让你来做大元的宰相,你看如何?”文天祥答道:“我的国家灭亡了,我只求以死报国。不当久存于世。”
    方志敏与文天祥,两位相距六百五十余年的英雄,终于等来了最高层的指令,期待的死神这才走下台阶。
    面对掌握他们生死的执政者,他们的回答是那样惊人地相似。方志敏说,我的生命只有三十六岁,多活一年、多活一天都是多余的!文天祥说,南宋朝已经亡了,我还有何面目再活在这个世上!
    世俗的高官厚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任何朝代的最高统治者都把人的欲求与高官厚禄相联系,但在方志敏与文天祥这里,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竟然碰壁了!
    拥有无上权力的统治者在自己的囚徒面前相对显得那么猥琐,而囚徒反而像山一样崇高。他们恼怒,又百思不得其解。
    统治者的想法与英雄的志向是何其南辕北辙啊!
     

     
    文天祥在狱中接到了女儿柳娘的来信。信中讲述了女儿和妻子在宫中为奴的痛苦景象。这样的信,只有在元廷的授意下才能得见。
    文天祥知道这是元廷想透过儿女亲情来感化他的“磐石”之心。这是明摆的,如果他转变思想,与元廷合作,他就可以跟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团聚。
    所谓大丈夫,儿女情长的小情怀必然要让位于家国民族的大情怀。在常人眼中,有大情怀的人似乎薄情寡义,置亲情儿女于不顾。但事实是,大情怀中包含小情怀,他们比任何人更懂得亲情、儿女情,只是他们有比这更重要的大情怀要去实施。
    文天祥忍着刀剐般的疼痛,给自己的妹妹写了一封信,字字哽咽:“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如果为了妻子、女儿,为了小家,他大可像留梦炎之流一样“顺势应变”,但大节大义又该如何安放?
    在文天祥之前,说起节义情操,同为南宋朝的先贤鄱阳洪灏,以礼部尚书身份出使金国,被扣留在荒漠十五年之久,坚贞不屈,艰苦备尝,全节而归,被誉为“苏武第二”。还有文天祥尊为恩师的江万里,每每想起,不免涕泪横流。当元军大举进军南宋、国破家亡之际,江万里居鄱阳芝山,城破之时,为了不做亡国奴,他毅然投止水池而死,其子江镐及一百八十余家口皆赴池而殉国。文天祥记得当年自己出任湖南提刑,前往拜访七十六岁高龄仍然担任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的恩师江万里,谈论岌岌可危的国事,师徒俩惺惺相惜,江万里对文天祥说:“观天下时局,当有大变。我阅过无数人,以今天世道人心来观察,能担当重任的人,就是你了,你要全力而为!”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这么多前辈在民族大义面前尚且如此,自己焉能被一些小情小怀所左右。所谓义无反顾,心坚如铁,就是这时文天祥的写照。
    方志敏在狱中获悉妻子缪敏被俘,心里十分担忧。他率部北上时,妻子怀有身孕,不能随军行动。现在,他们的孩子该出生了,可是妻子和孩子在哪儿,到底怎么样?他一概不知。敌人利用这条,想利诱方志敏投降。说他的夫人组织了一支军队,起名赴难军。方志敏一听就知道是敌人在引诱他。因为党组织不可能让自己的妻子来领导军队,再说,自己的妻子也是一个坚贞的革命者,不可能无纪律地组织军队。这只能说明敌人太无知和可笑了。
    敌人的目的是从方志敏的亲人那里找突破口,希望方志敏神经搭错,给他们以利用的机会。敌人说,你要不要与夫人见个面,你写封信,由你从一起被俘的人员中挑一名可靠的出去传送信件。
    这显然是一个诡计。方志敏警觉地加以拒绝。
    他何尝不想见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还有一个老母亲在家里种地,不知她老人家是不是为几个买盐的花销发愁……
    方志敏只有将这些压在心底,他在狱中写下《给党中央的信》,信中罗列了八篇狱中文章的篇目,其中就有“给我妻缪敏同志一封信”。可惜,这封信不知在哪个环节出现疏漏,至今尚未发现。信的内容不得而知。
    方志敏与文天祥,虽然时隔六百五十余年之久,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却没有丝毫变化。大义大节置于首要,小情小怀要为大情操让路!
    英雄之所以如高山般令人仰望,正在于他们在处理家与国,私与公,小节与大义等问题上显现出崇高与博大的胸襟。
     

     
    方志敏预感到自己来日无多,他将最后一批文稿交给狱友胡逸民,嘱托他转送到宋庆龄和鲁迅先生手中。
    蒋介石下达了秘密枪杀他的指令。他嘴里塞着毛巾,刽子手从后脑射穿他的脑袋。他倒下了,长眠于大地,与他所写的《可爱的中国》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说方志敏是一位民族英雄很多人不太理解,但是读过《可爱的中国》的读者,就完全沉浸在他的爱国热忱中。他虽然没能亲自走向抗日前线,但他深陷牢笼,却仍在为民族呐喊。
    时下国人常常会提起“抵制日货”,可是在方志敏的少年时代,这个词连中国小学生都知道。
    方志敏“读西洋史,一心想做拿破仑;读中国史,一心又想做岳武穆”,恨不得“带几千兵或几万兵,打到日本去,踏平三岛”。
    一个“待决之囚”,洋洋万言,目的只有一个,要将一腔热血倾洒在自己热爱的祖国。祖国就是一位母亲,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不会泯灭自己的良心,去做一名汉奸,将母亲的躯体奉献给侵略者。“母亲”的身躯已经被帝国主义蹂躏得千疮百孔,他唤醒千百万大众为祖国崛起而奋斗——
     
    我虽然不能实际的为中国奋斗,为中国民族奋斗,但我的心总是日夜祷祝着中国民族在帝国主义羁绊之下解放出来之早日成功!假如我还能生存,那我生存一天就要为中国呼喊一天;假如我不能生存——死了,我流血的地方,或者我瘗骨的地方,或许会长出一朵可爱的花来,这朵花你们就看作是我的精诚的寄托吧!
     
    方志敏最后落款:你们挚诚的祥松。这个“祥”,是文天祥的“祥”。这个“松”是大雪压青松的“松”,“祥”代表千古不灭的民族气节,“松”代表坚贞、青翠的品格。这就是方志敏!
    读着方志敏写下的令人潸然泪下的呐喊词,我忍不住一次次流下泪滴。
    方志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精华与六百五十多年前文天祥的铮铮铁骨维系在一起。这是因为文天祥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中民族英雄的标杆!
    文天祥领兵驰骋疆场,抗击元军,最后落入敌人魔掌。他在刑场为民族节义捐躯。他倒下时,衣带里夹着一张在监狱里写就的字条,上面写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一代民族英雄之慷慨悲歌,令人钦敬,嘘唏长叹……刽子手砍去了文天祥的头颅,但他在中华儿女的心中站立成一座苍翠的高山。这座山,又因为有无数“方志敏式”的英雄衬托,愈显巍峨、壮阔!
    我逡巡在怀玉山的沟壑中,仰望云天,似乎有说不尽的话语。
    英雄远去了,他们的肉体早已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而灵魂却飘荡在任何一处,天空或大地,与我们的思想交汇、恳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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