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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9杂志期刊 > 纪实版 > 第4期 > 东极之光——“里斯本丸”事件纪实
  • 东极之光——“里斯本丸”事件纪实(阎受鹏  孙和军)
  • 前  言
     
    2015年10月2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白金汉宫出席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举行的盛大欢迎晚宴上致辞时,赞扬“里斯本丸”沉船事件中,勇救英军士兵的舟山东极渔民:“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浙江省舟山渔民冒着生命危险营救了日本‘里斯本丸’上数百名英军战俘。中英两国人民在战火中结下的情谊永不褪色,成为两国关系的宝贵财富。”
    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占香港。1942年9月27日拂晓,日船“里斯本丸”押送1816名英军战俘去日本做苦工。10月1日凌晨,“里斯本丸”驶至舟山东极海域,被美军潜艇“鲈鱼”号鱼雷击中而致沉没。日军欲全歼英俘,并将罪责推卸给美国。东极渔民在惊涛骇浪中将落海的384名英军战俘从鬼门关拉回来,粉碎了日军全歼英俘的阴谋。可东极渔民当时不知道这艘巨轮是押送英俘的日船“里斯本丸”,也不知道它缘何沉没,更不知道救起的那群人是特殊的人。他们只知道——救人。
    “四面大洋。上有虎豹龙蛇,人迹罕至。耆老相传,古有仙者隐于此。”宋乾道《四明志·昌国县》对东极这一方水土的描述,涂抹了浓浓的传奇色彩。
    相传很久以前,舟山群岛几个渔民驾着木帆船在茫茫的大海上向着东方驶去。突然,碧波万顷之中,现出一簇小黑点,驶近一看,是几个荒无人烟的小岛。渔民登岛望着这水天一色浩渺无际的大海,以为到了天的尽头,于是,他们便把脚下的这片岛子称为“东极”。
    东极的渔民撑着小舢板捕鱼捉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谁也想不到“二战”时,日船“里斯本丸”会在这里沉没,东极渔民会干出震撼海天的壮举。
     
    第一章  英俘被押上“里斯本丸”
     
    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有句名言:“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
    “二战”的日本,是疯狂的日本。
    战争恶魔的掌心牢牢地攥住了日本。法西斯战犯们驱赶着一个民族,走上了血与火的不归路。
    1941年12月7日,日本抱着“举国玉碎”的决心,挑战国力强于自己数十倍的美国,闪电般袭击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同时,日军攻占了香港。
    香港沦陷,不幸的1816名英俘和一些眷属,被日军的刺刀抵着脊梁,押上了吹嘘为乐园的武装运输船“里斯本丸”。
     
    香港之战
     
    日本的自然资源贫乏,其工业生产所需的主要原料、燃料,均依靠进口,始终怀揣危机感。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开始逐步走向对外扩张的道路。受德国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的欧洲战场鼓舞,近卫文麿内阁于1941年7月2日召开御前会议,决定实施南进战略,“不惜与英美一战” 。
    1941年12月8日凌晨,香港突然响起了空袭警报,凄厉的鸣叫声撕碎了市民们的梦。尖利的飞机声、震耳的高射炮声和惊天动地的轰炸声杂糅在一起。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居民心头突突乱跳,不少人惊恐地跑到马路上,到处打听消息。
    日本突然袭击香港,不仅市民缺乏心理准备,军队也糊里糊涂,疏于防范。1941年12月11日,日军步兵向九龙要塞发起攻击,英军瓦利斯准将没有想到日军这么快到来,他的部属慌乱中拿起武器抵抗。日军已冲入阵地,英军溃败,九龙要塞被日军轻易攻占。
    随后,黄泥涌峡失陷,香港最后一个水塘失守,英军面临断水断粮境地。20日,英军被日军完全分割在东、西两个地区。21日,东部和西部旅反攻均未能成功。24日,日军相继占领了发电厂,切断了淡水供应,守军被逼到岛屿的尽头。25日,日军飞机及炮兵集中火力对仓库山峡、湾仔山峡、歌赋山、扯旗山、西高山的英军阵地狂轰滥炸。港督杨慕琦发表圣诞文告,鼓励士兵奋战。当日下午3时,莫德庇少将向港督报告守军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下午3时30分,英军挂出了白色降旗。当晚,在九龙半岛饭店里,英国殖民总督向日本第23军司令佐木中将签署了正式投降书。至此,香港全部沦陷。
    资源紧缺的日本,难以支撑长期战争的巨大消耗,因此,一直采取“以战养战”的野蛮手段,掠夺占领区一切资源,包括劳动力。到了1942年,日本本土的劳工已经极度缺乏。要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日本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利用被日军关押在各个战俘营里的战俘。把战俘送到日本本土,让他们成为劳工,为日本的生产提供廉价的劳力,这成为日本国内工业界无比强烈的呼声。
    香港保卫战的盟军将士,包括英军、印军、加拿大军以及义勇军,有211三人阵亡,2300人负伤,10000多官兵、眷属被俘。被俘的将士多数被关押在深水埗战俘营。此时,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中间的1816人,在不久的将来,将经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地狱航行,押往日本去作为劳动力使用,最终近一半官兵将长眠在途中,再也回不到他们浴血保卫过的香港,再也走不进他们温暖的家中,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至亲那望眼欲穿的目光了。
     
    日本人会优待俘虏吗?
     
    1942年9月25日清晨,皇家苏格兰团第二营军官汉弥尔登与伙伴们没精打采地坐在泥地上,靠着香港深水埗战俘营的墙根,蒙蒙眬眬地打着盹。“快!快!集合!集合!”几名突然闯进来的日军大声吼叫,吓得他们跳了起来。
    汉弥尔登是“里斯本丸”惨剧幸存的3位英军中校战俘(豪威尔中校、波特中校、汉弥尔登中校)中的一位。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写下了《“里斯本丸”的沉没》,并于1966年出版。他的回忆材料成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军战争罪行的证词。他对日军如何将英俘押上“里斯本丸”,以及船上非人的境遇与遭受的虐待,记述得一清二楚。
    “走,走,快走!”日军驱赶着英俘走向香港深水埗营地的阅兵场。有几名英俘臂上、腿上的伤口正在换药,刚包扎了一半,也被日军猛地拖起来往外走。
    深水埗营地的阅兵场上,黑压压地站着1816名英军战俘,静默地等待着日军安排他们的命运。
    负责押解英俘的是日军少尉和田英男,用一种日本人惯装的礼貌样子,弯腰指点着停泊在海面的 “里斯本丸”,振振有词地向战俘们宣布:“哈哈!就是那艘庞大的轮船,将你们带离香港,去一个你们将被好好善待的美丽的国家。平安而舒服地居住于照顾你们的乐园,我将亲自率领这支队伍照料你们的健康……好好记住我的脸。”
    哼,这张阴恻恻的皮笑肉不笑的脸,英俘们怎能忘记?
    尔后,“里斯本丸”上发生的一切,让英俘们把这张脸深深地烙印在心中。种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迫害,逼着英俘们怒不可遏,生死关头火山似的爆发,踩烂了那张脸,将那个恶魔与“里斯本丸”一起埋葬于舟山东霍洋。
    当时,战俘们立即明白了自己将被送往日本国。虽然在香港深水埗战俘营吃尽了苦头,但战俘中仍有一些人开始对日本有了种种幻想,以为到了日本会得到优待:“日本是个爱面子的国家,应该不会在自己的国家里,对战俘做出不人道的事情吧,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好一点吧?”
    “日本人到了国内,也许会文明一点,也许会遵守国际法,不再让我们挨饿,不再打骂我们,给战俘一点起码的人格尊重吧?”
     
    地狱航船
     
    日军的医生在深水埗营地摆开了一个个工作摊子,战俘的身体经过简单的检查,就要上“里斯本丸”了。每50人为一组,每组由1名军官带领。
    此时,战俘们个个营养不良,形容枯槁,弱不禁风,浑身上下邋遢肮脏。有的纱布条吊着负伤的臂膀,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拖着沉重缓慢的脚步,一拐一瘸地由深水埗营地坑坑洼洼的阅兵广场,走向附近码头的驳船。驳船穿梭往来,将战俘们送上“里斯本丸”(“丸”为日本船的后缀,相当于号)。
    整个队伍由英军密特萨拉军团第一大队司令官斯图尔特上校负责,一些军官协助其领导。另有一名日本海军上尉率领的25人卫队,负责监控全体战俘。登船的英军战俘来自各个战斗单位,包括皇家海军陆战队、炮兵部队、信号军团、陆军工兵、密特萨拉军团、海军防卫团,以及陆军医疗队的官兵。此外,还有一些英国平民(含眷属)也被驱赶上船。
    所有战俘及其眷属被关进3个货舱:由波洛克上校指挥的皇家海军被关押在距船首最近的前舱;由斯图尔特上校指挥的皇家苏格兰队和密特萨拉第一大队及其他小队及散兵,则在船桥首部的2号舱内;由彼特上校指挥的皇家炮兵团,位于船桥首部第3货舱。英俘大约只有半数人有木棉制的逃生带。
    船上有778名日本士兵,他们占据了船前部甲板的大部分好位置,趾高气扬,笑着、闹着,即将归国的兴奋与英军俘虏的沮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底层的英俘环境有天壤之别。
    和田英男少尉不许英俘走出舱门半步,关押英俘的每个船舱,空间狭窄,空气闷热,人如搁在蒸笼里的鱼,肩挨着肩地直立在一起,坐下时连脚也无法伸直,更甭想同时躺下来休息,睡觉得轮着来。
    “唉,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汉弥尔登手指一触到滑腻腻的舱壁,心里就嫌恶得浑身发毛了,他在一片昏暗里摸索,想找一块洁净干燥的舱底坐下来,摸来摸去,摸到了压舱的麻袋,装满了沙子,闻上去有一股烂掉的蔬菜和尿液的味道,而且很多被弄破了,隐约可见老鼠来来往往的网状足迹。他挨着麻袋,叹了口气,双手抱着头坐了下来。
    9月27日拂晓,“里斯本丸”起航北上,朝着公海方向驶往日本。在头几天航行中平安无事,天气也很好,但关押战俘的船舱成了人间地狱,异常污秽,混浊的汗臭味和排泄物,成为令人难以忍受的负担。日军不得不允许战俘们以小组为单位,轮流到甲板上放风。当汉弥尔登与伙伴们吸上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觉得那股舒畅的味道难以言喻,成了最美好的享受。可是只有短短的三分钟,又被日军恶狠狠地赶进了船舱。
    在幽暗的深处,汉弥尔登看见一些人在悄悄地祈祷,苍白枯槁的面容上浮现着惊恐的神色,眼睛黯然无光。汗臭和排泄物的一阵阵恶臭,强烈地冲击着人们的鼻子。
    虱子在这样的环境里猖狂起来,汉弥尔登感到浑身奇痒难受,双手不停地抓着头颈、肚子,他问一旁的比弗:“你身子痒吗?”
    “痒,痒得我想把肉都挖下来!”比弗边说边抓着大腿。
    每个人的肉体都成了虱子们的乐园,虱子叮咬的痒直渗入每一个细胞,英俘们不停地抓着身体的各个部分,船舱里响起了一片“簌簌”的抓痒声,肚皮、背脊、大腿、头颈都抓出了斑斑的血痕,一刻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船上水少,也令人不堪忍受。饮用水是奖赏品,因此没能配给。一人一天最多只能喝一小杯。战俘们都竭力不去想水,但是毫无效果。越是力图不去想水,就越是强烈地想喝水。干渴难忍的战俘,在睡梦中张着焦裂的大口,一声又一声吐出一个单纯的字:“水!水……”
    凯纳从梦中醒来了,嘴角发青,头发黏湿,额头上汗水直淌,完全是一个病人模样。乔治和费尔看了感到不安,见他受尽了口渴的折磨,费劲地蠕动着他发肿的嘴唇和舌头,可发不出声音。
    还剩下一些水,大家都想喝,但是谁也没有表示。3个好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乔治看到凯纳陷入了虚脱的惨状,含着眼泪将水瓶子递给了凯纳,于是,凯纳便将那半瓶水喝得干干净净,连一滴也没有剩。
    因喝不到水而喉咙焦灼,角落里有人低声哀号,要求领他出去跳海送死。
    运输船的货舱里没厕所,上甲板角落里临时用木栏遮掩凑成两三平方米的地方,放一个木桶作简易厕所,男女合用。这对船上如此多的人来说实在太少了。厕所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你从木桶上刚刚站起,还没系上裤子,他就便迫不及待地挤了上去,坐到木桶上。那些患上了痢疾的人就更惨了,腹泻严重,一天多次如厕,咬着牙忍着肚子痛,排着队苦苦地等候,有时实在等不及了,只能拉在裤裆里……
    英俘在“里斯本丸”上命运之悲惨程度,多年后,幸存下来的英军官兵记忆犹新。那些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的生活细节,深深地烙印在心上,一辈子抹不去。
     
    “鲈鱼”号的猎物
     
    9月30日晚8点左右,“里斯本丸”通过了北渔山岛灯塔,突然遇上了暴风雨袭击,海上掀起小山般的巨浪,船只不停地摇晃,能见度极低,地形又复杂,使得再紧贴海岸航行变得十分困难和危险。
    驾驶船只的二等运输兵荒木视力不好,十分惶惧,全身抖得像一片树叶子,心绪非常之乱,赶紧叫人去船长室,恳请经田茂船长亲自来掌舵。此时,经田茂莫名其妙地患上了“登革热”,高烧,头像裂开似的疼痛,身子软绵绵的。他听了来人的话,竭力挣扎着爬起来,感到整个人像纸糊草扎的一样,挪动半步都十分困难,忽地一阵晕眩,两眼发黑,他又瘫倒在床上。片刻,他醒过来了,有气无力地说:“唉,暂时离岸航行吧!”
    “里斯本丸”向外驶出了将近9海里,继续航行。可就是这个短暂的离岸航行,给美军伏击的潜艇捕捉到发起攻击的时机,使这艘长135.64米、安装2台往复式主机、4684马力、航速12节、总吨数为7053吨的巨轮,结束了近20年航海生涯,与众多英俘们一起葬身海底。(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日本邮船战时战史》,1971年出版)
    10月1日子夜,“里斯本丸”驶入东经122°,38′,11.5″,北纬30°,12′,48.4″的东极列岛(又称中街山列岛)海域。
    此时,潜伏在那里的“鲈鱼”号早已静悄悄地等待着它的到来。
    凌晨,天色突然转好,月白风清,水流平缓,十分便于观察分辨海上一切动静。大约凌晨4点光景,潜伏在中街山列岛海底的“鲈鱼”号发现了“里斯本丸”踪影,迅即判明对方为敌国武装船只。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么好的猎物,岂能让它溜走。
    “鲈鱼”号排水量水面1526吨、水底2424吨;航速水面20节、水底9节,携带着24枚“21”鱼雷。舰长是海军中尉罗布·罗伊·麦克雷格(Rob Roy McGregor)。他发现“里斯本丸”后,抑制着激动,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下令:“航速减慢到13节,继续前进。” 他觉得月光实在太亮了,立即攻击,会对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于是,猫捉老鼠般地锁定目标,与其保持一定距离尾随,全神贯注地监控“里斯本丸”动向,寻找着最佳战机。
    弄清了“里斯本丸”的航行轨迹后,“鲈鱼”号潜入深海,以4000码的低速,超过了两艘渔船,驶往“里斯本丸”前方水域守候,等待天明。
    汉弥尔登在《“里斯本丸”的沉没》中记述:“在2号舱,当天值班的官员皇家苏格兰队的费尔贝恩中校,在6:30到下层甲板舱叫醒同伴,并检查他们是否整理好铺盖,要求他们穿好衣服以应付7:00的点名,和往常一样,一些人上了甲板急急忙忙奔向数量不多的厕所。”
    天亮了,约在早晨6时多,“里斯本丸”突然转了50度,改变了航线,打算重新靠岸航行。这使“鲈鱼”号很吃惊,敌船一靠岸,将失去战机。因此立即潜入水下实施攻击。7时04分,“鲈鱼”号在距离“里斯本丸”3000米的地方进行了第一次攻击,但3枚发射出去的鱼雷不是没有打中,就是没有爆炸,“里斯本丸”仍然继续航行,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逼近。第4枚鱼雷发射后,过了2分10秒,传来了一声巨响。麦克雷格从潜望镜里观察,“里斯本丸”此时向右舷改变航向50度,前进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停了下来。此时,“里斯本丸”上的日军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震动从轮船深处传来,打断了轮机的节奏,从懵懂中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日军一边装可怜,挂出一面类似不要伤害它的旗帜,却仍没有悬挂任何表示载有战俘的旗号;一边却暗藏杀机,甲板上的日军向潜艇的方向开炮射击98次,虽然没有对美国潜艇构成重大威胁,但至少表明日军开战了。
    上午8时45分,“鲈鱼”号在水下6英尺处调整好位置,与里斯本丸相距1000码之间,麦克雷格命令再次发射鱼雷。然而,这次如同第一次攻击时的3枚鱼雷一样,又没有击中目标,“里斯本丸”再次躲过了一劫。这让麦克雷格很生气,他觉得自己的计算是非常精确的,肯定是鱼雷运行不好。
    麦克雷格在9点38分时,命令向“里斯本丸”发射了第6枚鱼雷。也就是在那时,他发现了空中盘旋而来的日本飞机。于是他命令潜艇下潜30米。大约40秒钟以后,麦克雷格听到了爆炸声。2分钟后,飞机在潜艇周围投下3枚深水炸弹,但并没有给潜艇带来任何损伤。飞机在空中盘旋,迫使“鲈鱼”号潜形,躲入100英尺深海处隐藏,但未远遁。“鲈鱼”号在10时收回潜望镜,麦克雷格已经看不到目标。他在航海日志上写道:“估计敌舰沉没。”
    “里斯本丸” 出事后,日军舰和飞机相继赶到事发地点增援,“鲈鱼”号便静静地潜藏海底,一整天等待观望,苦苦地寻觅脱身机会,无奈苦于日海、空军盘旋不停,只能耐心地蛰伏。直至19时05分,趁海面能见度降低,“鲈鱼”号骤然浮出海面,风驰电掣般遁离这片海域。
     
    第二章   沧海变色的悲剧
     
    那场沧海为之变色的悲壮之剧,是幸存的英俘一生不想也不敢提及的噩梦。
    日本人遮盖虐杀英俘墨写的谎言,终究掩不住英俘血写的事实。
     
    日军封舱
     
    “当船只遭难时,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援救这些英军战俘。”这是1942年10月20日出版的《日本时代周刊》对“里斯本丸”事件的报道。
    日军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幸存者汉弥尔登中校与士兵佐敦的回忆真实的再现了当时的场景——
    “里斯本丸”遇袭之际,正是战俘们刚刚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梦中醒来,在船舱整队,等待早晨点名的时刻。突然,在没有警告的情况下“轰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船体顿时便剧烈地晃动起来,战俘们踉踉跄跄,七歪八倒,一个个惶惑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发生了什么事呀?”
    大家不明白引起爆炸的究竟是发动机停止,还是动力失灵等内部故障,或是外部攻击。货舱里响起了一片乒乒乓乓的碰撞声,轮船颤抖着慢慢停了下来。
    日本人粗野地大叫着,看上去十分激动,从船尾到船头来来往往发疯似的奔跑着。“里斯本丸”着火了,甲板的倾斜愈来愈严重了。此时,战俘们才知道“里斯本丸”被鱼雷击中了。
    日军少尉和田英男挥舞着臂膀说:“别乱动,我们向敌人潜水艇投下了深水炸弹!”
    “轰隆——轰隆——” 战俘们听到了海底传来了雷鸣般的爆炸声,静默地站在原地不动,保持着极度的镇静。
    和田英男一边声称毁灭了敌人潜水艇,一边命令士兵:“八嘎!把甲板上的英国人,还有那些长期赖在甲板上的该死的病鬼,统统赶进货舱!”
    日军士兵红着眼睛,挺起刺刀冲过来,将英俘一个不剩地逼进了就近的船舱,牢牢把守住每一个货舱的入口处,严防舱里战俘出来。
    和田英男少尉下令, 严密封闭“里斯本丸”上所有舱口,盖上防水布,钉上木条,用绳索紧紧捆住。
    可怜当时3个关押战俘的船舱相邻但并不相通,每个舱只有一个通道与甲板相连,平时日军就是从这个通道向里送饭。封舱后,3个舱都成了恐怖的地狱。一片漆黑,又隔断了新鲜空气的流通,令人感到异常闷热与窒息。
    “里斯本丸”与“鲈鱼”号对峙期间,正是舱内所有战俘饱受煎熬之时,时间越长,战俘们的境况就越差。没有早餐供应,早餐早已变成了恶臭的污物。最难耐的是许多腹泻的病员,一再提出到甲板上透透气,无一例外被日本人拒绝。在接下来的七八个小时内没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可以上甲板,在令人昏晕的热气下,再也没有人去和日本人进行任何交涉。同时,日本人对英俘停止了饮食与照明电的供应。
    此时,3个舱的战俘们想尽各种办法互通情况,模仿“摩尔斯电码”,通过在舱壁上敲击管道与排气孔叫喊传递信息。当得知彼此处境一样,他们已经意识到险恶,被鱼雷击中的船只随时可能下沉。英军官兵都感到危机降临了,英俊的英格兰小伙子托马斯·哈米尔拍着脑袋说:“糟了,怪我小时候没学会游泳,船沉了咋办?”
    “不会游泳不要紧,别忘了抓一块木板。” 彼特上校拍着小伙子的肩膀,“掉到海里洗个澡呗,不要离开我呀!”
    满脸络腮胡子的皇家苏格兰队的汉得森苦笑着说:“嗨,我也不会游泳,哼!好心的日本人,给了我们难得的学习游泳的机会,好好学一下吧!哈哈哈!”(汉弥尔登《“里斯本丸”的沉没》)
    2号舱的英俘们发现平躺着不动,可以保持意识,一些人便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听任命运安排,就像一旁已死于白喉病的两个人一样,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地躺着。
    情况最糟糕的是3号舱,由于货船尾部进水,加之停电,伸手不见五指,一切靠手脚摸索。水从船舷裂口嘶嘶地灌进来,仅仅10分钟内,水已经没上了脚踝。3号舱里的战俘们紧急组织起来自救,人工操作水泵排水。在极度闷热缺氧的环境下,很多人昏厥过去,但在失去意识之前,每个人都尽力去踩几下水泵,抽水的速度暂时保持在海水涌入的速度之上,以尽可能维持生命之旅。然而,似乎这一切都是无助的挣扎,船尾在逐渐地下沉,3号舱里数百名战俘命悬一线。
    封闭于3个舱内的英俘,依然寄希望于日军能及早解救他们。
     
    罪恶的企图
     
    当天午后时分,日本帝国海军驱逐舰“栗”号(Kuroshio,又名酷儿,英译黑潮)赶到出事海域。英军战俘在黑暗的底舱里听到了另有船只靠近的声音,以为日本人会救他们出去,他们静静地等待着。
    17时许,“里斯本丸”上搭载的778名日本军人,先行转移到驱逐舰上。是时,“里斯本丸”总共有4条救生艇、6条救生筏。经田茂船长曾决定如出海事,留给战俘2条救生筏。正当2艘救生艇开始转运日军官兵时,另3艘日本炮舰“丰国丸”“百福丸”和“第十云海丸”也赶来了。
    四舰的指挥官们齐集在“里斯本丸”上,开会商议,最后决定将剩余的日军官兵转移到运输船上,留下25名卫兵及船员押送俘虏,并计划将“里斯本丸”拖到浅水区等待援救。
    778名日军转移后,留在“里斯本丸”上的和田英男和他的几名手下,以及船长经田茂等人,在如何处理船舱里的战俘的问题上,意见不一。经田茂船长认为战俘们应该运到日本去,这是他此行的任务。和田英男则坚持认为,如果发生沉船,无法救助战俘的话,就该将战俘全部杀死。
    此时,密封在舱内的战俘已经24小时没有进食,24小时被拒绝上厕所了。
    “黑潮”号与“丰国丸”“百福丸”等3艘日船都开走了,这使英俘们在绝望中愤怒起来,大声怒吼:“怎么不管我们的死活!”
    战俘代表斯图尔特上校敲着封顶的木条,大声抗议封舱:“快,快拿掉钉死的木条,至少拿掉一块木头,透一点空气,紧急关头,给我们一个逃命的机会。”
    “里斯本丸”经田茂船长表示了一定的同情心,他对和田英男说:“你封闭船舱,闷死人咋办?”
    “哼!”和田英男少尉一声冷笑,“闷死是他们命该如此,你不要多管闲事!”
    “万一船沉没,底舱的人闷在舱中,不是都要丧命吗?”
    和田英男瞪圆双眼,盯着经田茂说:“蠢猪!那么多俘虏只有25名卫兵,开了舱,你压得住吗?只有钉死所有舱盖口,让俘虏像木头一样才安全呀!”
    “留一个通气孔,给俘虏透透气,不能全封死呀!”
    “哼,笨蛋,透什么气,俘虏多一分力气,皇军多一分危险!” 和田英男食指戳着经田茂鼻尖说,“知道吗?蠢猪!”
    经田茂还想争一下,和田英男怒不可遏,一把推开,大声呵斥:“八嘎,滚开!这是军事行动,你无权干涉。再闹,我就不客气了,把你绑起来扔到海里!”
    经田茂船长见和田英男发火了,坚持封舱,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回到了驾驶台。
    “你们要遵守国际法,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斯图尔特上校愤怒地呼喊。
    “哼,遵守国际法?我们对你们已经够优待了,让你们坐这么好的轮船。是你们的盟国潜艇捣乱,才弄坏了我们的船只,该死!你们去恨美国人吧!”和田英男大声命令卫兵,“仔细检查各个船舱,再钉得死一点!”
    日军封舱,这一极端野蛮行为,完全不顾被囚禁在船舱里的战俘,丧失了起码的人道主义基本准则,将1800多名无辜的、渴望获得救助的苦难生灵推向死亡的深渊。
    封舱使舱内伸手不见五指,彻底地断绝了新鲜空气的流通,情况愈来愈恶化。舱里的官兵和侨民无限恐惧。皇家苏格兰团第二营少尉詹姆斯·麦克哈格·米勒对身旁的科瑞说:“日本人在船舱口钉上了木板,上面还用帆布盖住,不让我们出去,难道要让我们在海里活活淹死吗?”
    “不会吧,日本人的心那么黑吗?会无情到让1800多个无助的人在痛苦中闷死吗?等等吧!” 科瑞依然还对日本人抱着几分幻想。
    船从尾部开始慢慢地下沉,英俘等了又等,可日本人没有任何救援行为……
    詹姆斯·麦克哈格·米勒终于明白,他对科瑞苦笑着说:“嘿,看来我们活到头了,日本人的企图很明显,是盟国的潜艇炸坏了运输船,他们会把我们死亡的责任推到盟国头上,我们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绝望笼罩在英俘们的心头,船只成了一具漂浮的遗弃物,载着一船正逼近大限的人!
     
    英俘求生的拼搏
     
    尽管危在旦夕,但此时的战俘们还没有任何骚乱行为,仍保持着冷静与服从。
    10月2日黎明,“里斯本丸”遭受鱼雷袭击已经过了24小时,货舱内空气变得极度污浊,船体开始东摇西晃,船只航行的能力已丧失殆尽,不可能到达安全区,沉没已不可避免。死亡的恐怖,猛烈地撞击着英俘的胸膛,一个个汗流浃背,他们不甘心把这艘船作为自己葬身的坟墓,他们还年轻,还有许多事要做,爸爸妈妈正等着他们回家。(汉弥尔登的回忆录《“里斯本丸”的沉没》)
    一刻也不能耽搁,危急关头,求生的欲望迫使斯图尔特上校决定不再等待下去,遂组织一小队开始行动。豪威尔中校领先持铁器奋力向上,爬至舱口,切割封舱的木条和防水布。但因舱内缺氧,豪威尔中校觉得自己疲倦得不能支撑;他忍住腰酸腿疼,继续用刀子划着防水布,撬着木条;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船一晃动,身子一摇,便从舱口跌了下来。又上去两名战俘,使出全身力气去揭舱盖,可割着割着,便觉得头昏目眩,在船体摇晃中又掉了下来。
    此时已是上午8时10分,因船体即将下沉,经田茂船长打出旗语,要求允许弃船。“丰国丸” 随即派出救生艇,带走了大部分卫兵和船员,留下六七个卫兵仍在甲板上监视舱底战俘,严密封舱而不管战俘死活。
    9时许,船体又大幅度摇摆起来,沉船危险步步紧逼。
    舱盖必须揭开,这关系到舱内战俘的生命。“好!好!” 寻觅出舱之路的豪威尔中校大声叫喊起来。他眼睛亮了,放光了,他在货船一个堆放杂货的旮旯里找到了一架木梯。他兴奋得浑身颤抖起来,赶紧招呼战俘们将梯子架到舱口。几名战俘紧紧抓住梯杆,拼命爬上梯子,用头和双手竭尽全力猛顶,一下又一下,“哗啦”一声,舱盖终于顶开了。波特中校等4人爬上甲板,他们缓步向船桥走去,要与船长交涉。
    “哼,去见鬼吧!” 和田英男少尉看到一些英军战俘正奋力地从舱口挤到甲板上来,阴恻恻地狞笑着,“不准上来!回到舱里去!” 他眼中露出凶光,命令身边的日军卫兵对手无寸铁的英俘开枪射击。
    一位英俘刚从舱口露头,“砰”一声,­盖便被击碎。汉弥尔登中校也中了枪,波特中校和其他两个爬上甲板的军官都受伤倒地。血腥的屠杀迫使英俘逃回船舱,舱盖又被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逃回船舱的英俘向斯图尔特上校报告外面的情况,救生艇正在接走最后留置船上的日本卫兵和船员,日军打算彻底放弃“里斯本丸”,让战俘全部淹死。不能犹豫了,如果再困在舱中,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船体又剧烈地晃动了,船尾开始下沉。斯图尔特上校双眼瞪圆,紧咬的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地响,他的声音慢、低、狠,吐出来的字像扔出来的铁块:“我们不能等死!” 他立即以摩尔斯电码, 敲击管道传递信息,与1号舱、3号舱的波洛克上校、彼特上校联系,约定皇家海军、皇家苏格兰队和密特萨拉第一大队与散兵、皇家炮兵团一齐行动,冲破日军封锁,夺路逃命,并指定米勒、卡兰等尽力把木质舷梯、桌板、凳子、木桶等物件随身抛入大海作为浮生器具。
    可惜已经迟了,求生之机稍纵即逝。“里斯本丸”最后一次晃动后,船尾“轰”地沉入大海,海水汹涌灌入下舱——3号舱。可怜3号舱内的360名英国皇家炮兵部队官兵,集体活生生地呛死于舱中。
    斯图尔特上校的脸涨得通红,挥动拳头,大声命令:“冲出舱去!”
    1号舱的英国皇家海军和2号舱的皇家苏格兰官兵们不顾一切地冲上了甲板,正要跳向救生艇的和田英男少尉一见,一声冷笑,立即转身,龇牙咧嘴,活像一个疯子,大声吼叫着命令士兵:“射击!”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英俘纷纷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甲板。
    和田英男一边射击,一边叫士兵占据有利位置,控制通道。
    此时,压抑在英俘胸中的愤怒,火山似的爆发了!
    英俘们不甘心就这样了结一生,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他们不屈服于血腥屠杀,不顾生死,发狂似的冲出来,前仆后继,英勇地冲上去肉搏。一名英俘身手敏捷,从侧面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和田英男少尉的后腰,一个猛摔,枪落在甲板上,和田英男也摔倒了。其余战俘或挥舞木板,或拳击脚踢,乃至撕咬,甲板上响起乒乒乓乓的物体碰撞声,血肉的撕裂声,骨头的折断声,令人心悸的号叫声……
    一边是手持枪械的杀人恶魔,一边是赤手拼斗的夺路求生者,双方的搏杀异常激烈。好在英俘人多力量大,日本兵人数少,几分钟内,一场血肉拼搏的混战就结束了,和田英男和5 名卫兵被打死了。
    “孩子们,勇敢些,不管发生什么,要勇敢!” 斯图尔特上校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和其他战俘一起跳入了汹涌的海涛。
    经田茂船长和其他船员也跳入海中逃生。“短时间在海中漂流后,不久全体船员被救助船救起。”(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日本邮船战时战史》,1971年出版)
    战俘们没有救生圈,香港上船时仅半数人配置了木棉制的救生带。日本人的军舰是最靠近英国遇难者的,但战争使他们人性扭曲、泯灭,周围大大小小船上的日军此时不是救,而是屠杀,用机枪、步枪杀害落水的战俘,染得海水一片红,还残忍地驾着船儿,像碾死蚂蚁一样将挣扎在水中的战俘压入海底。一些尽力爬上了日船的战俘,一个个被日本人踢回到海里,许多原本能生还的英俘,又被日军弄死在海中,侵略者再次制造了一场虐杀弱势群体的人间悲剧。
     
    第三章  东霍洋上大营救(上)
     
    “快,快去海上救人呀!”
    一声声呼喊响彻渔岛,一支支螺号回荡长空,东极列岛男女老少倾岛出动,东霍洋上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营救。
     
    惨烈惊心的一幕
     
    “里斯本丸”从遇袭直到沉船,都在浙江省定海县东极乡青浜岛东北的东霍洋。今属舟山市普陀区东极镇管辖。
    1942年10月2日,农历壬午年八月廿三,天色晴好。天亮前,隐约听到海底响起沉闷的雷声,震得岛子微微颤动。
    是什么东西,响声和力量那么大?大家都觉得有点奇怪。当年亲历营救英俘的老渔民郭阿德、王阿武、唐阿全等记忆犹新:大清早,一些人便爬上了老黄胖山、南田湾、西峰湾和石柱山顶眺望,一双双目光在东霍洋面扫来扫去,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上午7时许,几个眼尖的后生大声叫唤起来:“哇,船,哇,船,那么大的船!”
    人们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巨轮从东霍洋面跌跌撞撞地向青浜岛摇晃过来。随着那条巨轮在人们视野里越来越大,人们心脏的跳动频率也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不安,聚集在山顶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也越来越多了。
    “难道东洋鬼子要来青浜?”
    “打鱼船没那么大,做生意的绿眉毛、黑眉毛、白眉毛与福州的花屁股运木船也没那么大呀?”岛上的渔民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大的船,大伙猜测着只有日本人有这么大的船。
    “日本鬼子上岛没好事呀,恶魔杀人不眨眼,浑身血腥气!”
    青浜岛渔民记忆犹新:1940年2月,日军去六横岛烧杀掳掠,遭定海县国民兵团抗日自卫第四大队王继能部阻击,鬼子便把怒气宣泄于无辜村民头上,任意枪杀积峙村刘左荣、刘圣土、刘圣龙、刘济生等8名平民;8月,日军怀疑东极渔民11人为游击队员,派遣军舰掳至沈家门,用刺刀捅死;同时,六横岛渔民钱贵世、刘阿云捕鱼返航途中,遭遇日军巡逻艇被抓,四肢被钉在“杀人板”上,活生生钉死,再刺刀剖肚,挑出内脏,又刺穿左肩窝,用铁丝穿连抛入海中;1941年夏,沈家门30多名群众被日军枪杀于白虎山,过了几天,又将10余名行贩杀死于白虎山嘴。 一桩又一桩血淋淋的事实, 使一些岛民越想越怕,不少人奔向天后宫,求天后娘娘保佑平安,千万别让日本鬼子上岛来。(《普陀县志》858页,浙江人民出版社 1991年11月)。
    一些人还站在岛子顶上,一边揣摩着那艘巨轮的来意,一边惊恐地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它,绝不忽略任何动静。
    “咦!”这艘巨轮怎么斜来歪去,没了力气,驶得那么慢?怪模怪样,是货轮?可甲板上影影绰绰伸着黑洞洞的炮管;是军舰?分明前后是高高的货舱。山顶上的青浜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瞪圆眼珠子牢牢地盯着,看它变出什么鬼花样来。
    这便是日军武装运输船“里斯本丸”沉没前的情景,它犹如一头即将断气倒毙的老牛,摇摇晃晃,航速越来越慢,船头高高翘起,船尾深深地陷落海中,显得十分沉重。距青浜岛三四海里之处,它再也无力动弹。那根高高的桅杆已经明显地倾斜,船舷周围潮流回旋冲荡,激溅起一丛丛白色的浪花。一大群鸥鸟,围着它不停地盘旋,似乎想捞点什么。三艘小火轮在旁边忙忙碌碌地打转。但青浜渔民视野所及,还是一片微茫,而且根本听不到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上午10时左右“轰”的一声巨响,“里斯本丸”船头冲天而起,尾部直插入海中,巨大的水柱激射云天,崩落的水珠子发出耀眼的光芒。船的四周震荡出一圈一圈的巨大的漩涡,一波一波向海面漾开。无数个物件从船上崩落到海里,漂在沉船周围,闪烁着五光十色,随着潮流向西南方扩散。
    岛民们见无数只酒坛子一样的东西在船边漂浮,于广阔的海面上沉沉浮浮,顺着潮流滚滚而来,涌向就近的岛子。远处,还隐约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枪声,依稀可见日本鬼子以“酒坛子”作靶子,举枪“砰砰”射击。
    是酒坛子吗?究竟是什么东西?“咦!”不对呀,随潮漂来的一只只“酒坛子”,怎么会自己游动?“酒坛子”漂出了鬼子枪弹的射程,离岛子越来越近了。此时,眼尖的岛民仔细一看,大惊失色:“是人呀!是人呀!”
    不计其数的落海者,在骇浪里苦苦地挣扎求生,犹如一大群蚂蚁泡在一锅汤里。岛上人不禁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人!人!满海是人呀!快去救呀!”
    天意,真是天意!是老天有意要留下这些受尽苦难的英俘,见证日军的兽行。
    中街山列岛气候变化莫测,当地出海渔船时有失踪。但据当年10月2日的天气记录显示,那天,是东极气象史上少有的好天气。英俘从“里斯本丸”跳海的那一刻,正逢二三级柔和的东北风,潮流也刚巧是东北涨水,并且是农历八月廿三,潮流较缓,顺风顺水平稳地推着他们涌向西南方的青浜岛、庙子湖岛、西福山岛。如果是西南风,潮流是西南落水,或者再早几天,碰到大潮,或遇到风大一点,那么,跳海的英俘在劫难逃,顷刻便会全部被汹涌的潮水卷向外海,葬身鱼腹。
    老天慈悲呀,风好潮好又加上艳阳高照,海水不是很凉,落水的英俘手脚犹能灵活舒展,如果天寒,泡在海水里时间那么长,英俘会被冻僵。按照中街山列岛崖壁险峻、潮流澎湃的地理环境,若潮水与天气稍有不顺,救助者便难施援手,落水者就难以生还。那么,“里斯本丸”沉船事件的历史面目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极无风三尺浪,兀立于海面的青浜、庙子湖岛岩崖陡峭如壁,周边林立的礁石尖利如刀,“哗——哗——” 被石角刺痛的惊涛骇浪一阵又一阵咆哮翻滚,猛烈地冲撞着礁石,摔成洁白如雪的粉粒,向空中激溅。那些泅水而来的战俘,有的被岛边漩涡搓揉着旋转着,漂向了庙子湖岛、西福山岛;有的好不容易接近青浜岛足,“砰”地撞到岩礁上,撞昏了,又被浪潮冲走了;有的硬生生碰死在礁岩上,鲜血染红碧海……山顶上的青浜渔民瞧着这般场景,一个个毛骨悚然,痛彻心肝,大家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一边跑向海滩,一边大声呼喊:“海上出事啦!快,快去海上救人呀!” (1995年8月25日,阎受鹏、潘捍平在青浜岛访问参与营救的渔民王阿武、郭阿德、唐阿全、张如品、沈阿贵等口述记录)
     
    要嫁衣?还是要救人?
     
    那天上午,布匹、香烟、木头,还有大大小小的桌椅凳子,随着潮流冲到了青浜岛海边。
    18岁的渔家姑娘陈阿莲按照平日生活惯例,拎着一只竹篮,跳跳蹦蹦,爬过一个个陡峭的小山坡,跨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沟壑,绕过一尊尊嶙峋的巨岩,来到海边捡马蹄螺、小娘螺和漂上滩头的乌贼、涨膏黄鱼。
    到了海滩,她抬头一看,不禁惊奇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的吗?是梦吧,她拧拧腿,又揉揉眼睛,细细地看了一下,是呀,没看错呀,眼神顿时燃起了喜悦的火焰,浪头上真的漂来了许多花花绿绿的布呀。看着看着,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的眼睛和心被五颜六色的花布吸引住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布,家里的衣服都是粗糙厚实的土布缝制的,顶多印几朵靛青色的小花。岛上人家做了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阿爹阿娘穿了给儿女穿,阿大穿了,给阿二阿三再穿,衣裳的岁数往往比人的年龄更大。眼看自己大喜的日子近了,爹娘正忙着为自己张罗婚事,愁着没新布做嫁衣裳哟。
    她像鸟儿似的飞奔回家,欣喜若狂地叫喊:“布!布!阿爹,布!快,快去海里捞布呀!”
    阿爹怔怔地看着她,惘然地问:“布,什么布?”
    听清了阿莲说的事,阿爹高兴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淳朴的东极渔民捡到遗物也会归还失主,可这些布是海龙王送来的呀,激动的泪水从他棕色的脸上滚下来。他转身跪在龙王木雕像前:“谢谢龙王爷大恩大德,可怜我家里穷,做不起女儿的嫁衣,送来了布。” 连连叩了十几个响头。 拜毕,来不及擦干泪水,急忙跟着女儿阿莲奔向滩头。
    青浜岛地无三尺平,岛上只有桌面大的土地种点番薯等物,居民四季以捞鱼虾为生,日子过得非常贫苦。左邻右舍,听了陈阿莲的话,也先后赶到海滩,见海龙王送来了这么一份厚礼,立即纷纷驾船去海上捞布。
    陈阿莲和爹驾驶着小舢板,过了拦门虎——三块礁,片刻,就捞上了5匹花布。阿莲轻轻地抚摸着那些橘红色花纹的雪纺纱洋布,心想穿着这匹布做的嫁衣裳,去当新娘多么风光呀!想着想着,她的两眼和皮肤增添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光彩。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父女俩正兴致勃勃地想多捞几匹布,多做几件新衣裳时,忽见水中漂来了落水者,好似无数只落水羊羔沉浮在大海里,嗷嗷地叫着,苦苦地挣扎着,一下子把陈阿莲和她的爹惊呆了。
    救人的时机稍纵即逝,丢下一切活计,向落海者伸出援手是舟山渔民的天职。陈阿莲的爹见此情景,便停止捞布,赶紧摇着舢板救人。舢板太小了,4个落海者拉上来,就摇摇欲沉。离船四五米处,还有一个人从浪涛里伸出了手,用求救的目光注视着阿莲爹。阿莲爹见小船再也无法加重负荷,也没空间挤人了,要将他救上来,只能把捞上的布丢还大海,那女儿的嫁衣呢?阿莲看出了爹的心思,含着泪说:“爹呀,救人要紧呀,布,丢了吧!”
    阿爹默默地看了阿莲一眼,脑门上皱出了一条条深纹,眼眶滚出几粒豌豆般的泪珠,双手颤抖着,将布匹悉数扔进了大海。接着,伸出臂膀将那个人从浪里拉进了船舱,后又连续救起了两个人。
    救人和捞布只能取其一呀,渔民们毅然把捞起的布匹等财物全都扔入海中,竭力腾出空间去救人,能多捞一个落水者就多捞一个。
    此刻,你是贪恋布匹等财物,还是一心救人,成了青浜岛民衡量一个人品行的尺子。
    那时,两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驾着一艘小舢板来到燕子湾,禁不住花花洋布和香烟的诱惑,悄悄地避开了求救的英俘,眼睛只盯着布、香烟、木头,不声不响地捞取着“洋财”,片刻,便捞上了大半舱。这副模样被旁边的渔民看见了,一齐围了上来,怒目冷对,异口同声地大骂:“呸,看你俩的德行,心比乌贼还黑呀!” 顿时,这二人成了岛民众手所指的臭蛋。
    见到落海者不救,这种行为违反了中街山列岛渔家传统的道德铁律,是无法饶恕的罪过。两个小青年的阿爹知道了儿子恶劣的行径,都气得紫胀了面皮,龇牙咧嘴,半晌说不得话,赶忙摇着船过来,指着他俩厉声叱责:“畜生!还是人吗?倒了祖宗十八代的霉,遗臭万年的混账东西!”一边骂一边怒气冲冲地擎起长篙子狠狠地砸了过去,两个小青年脸吓得煞白,双手紧紧地抱住头,紧缩着身子躲进舱角。他俩料不到自己的行为会激起众怒,会惹阿爹发这么大脾气,见阿爹眼睛里喷发出怒火,他俩浑身颤抖着、战战兢兢地爬上船头,跪下来连连叩头谢罪:“错,错,错了!再也不敢了!爹呀,阿伯、阿大呀,原谅我俩年轻不懂事,饶……饶,饶饶吧!”
    两个小青年连连叩了几十下头, 舱板“咚咚”直响,额角起了肿块,阿爹还不肯饶恕,一位老渔民劝着说:“兄弟,原谅他俩年轻懵懂,知道错了,就饶过了吧!”
    “畜生!快去救人!” 在父亲的怒吼声中,两个小青年颤颤抖抖地站起来,转身连忙将捞起的布和香烟等“洋财”, 悉数丢进大海里 ,赶紧摇着舢板去救人。
    可是前方海面漂着数不清的半沉半浮的落水者,好像一锅虾皮汤,触目惊心。少量渔船根本无济于事,咋办?只有倾岛出动,男女老少一齐上阵,也许能将落水者都救上来,那由谁来领头组织、发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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