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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2019杂志期刊 > 文学版 > 第4期 > 秋盆河
  • 秋盆河(远人)
  •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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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统计,离开秋盆河以后,它究竟有多少次在我梦中流淌。也只有在梦里,我还能一次又一次地看见它。温柔、干净、缓慢地流淌。我还总看见对岸有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身影。我使劲睁大眼,也看不清她是面对我还是背对我。我知道那个身影是阿阮。我拼命想喊出声来,喉咙里却总被什么东西堵住。然后,我就醒来,面对眼前无尽的黑夜。
    每当这时,我会从床头坐起,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和火柴。我只抽上几口,就把烟摁熄在烟缸里。青烟散去。我回想刚才的梦。秋盆河,阿阮,阿阮家门口的古老榕树。我耳中总像又听到阿阮家那两扇大门推开后发出的咿呀声。我眼前出现的场景便是阿阮从门后出来,我在树后朝她招手。阿阮一眼看见我。她微笑起来的样子总是使我心跳加快。
    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候我以为我忘记了阿阮,但那些梦会提醒我,我从来没有忘记她。我记得,她出门之后,总是回头看一下身后,好像屋里会有人盯着她。然后她跑到树后。我那时候觉得,我幸福的顶点就是我张臂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阿阮的身体娇小、柔弱,头发上总散发一股很淡的芳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我问过她。她总低下头,微笑着要我猜。我真的猜不出。我最希望就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再也不要走动了。
    我藏身的那棵树是秋盆河边最古老的一棵榕树,据说有好几百年了。在它身上,有很多胡须样的藤条从高处垂下来。我小时候就奇怪它为什么长那么多胡子,后来才知道,它已经老了。上年纪的人都有长长的胡子,我爸爸也有,但他隔上两三天,就把刚刚长出来的胡子刮掉,所以,我爸爸还不老。我那时觉得,人大概要等到很老的时候,才不会去刮胡子。这棵榕树当然不会刮胡子。我非常有把握,它的胡子从长出来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刮过。我藏在树后的时候,每次都觉得我是藏在它的胡子里。
    我每次抱住阿阮,她浑身就一阵颤抖。而且,我抱得越紧,她就在我怀里变得越小。阿阮的个头本就不高,大概刚到我的肩膀。我不敢肯定这点,是因为我们从来没脱下鞋子,背靠背地比较过。小时候,我们镇上的男孩都喜欢比身高。我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矮的。最高的是阿强,最矮的是阳狮。阳狮的名字是我们这些伙伴中最霸气的,实际上他的胆子很小。我们经常嘲笑他的名字,说他的名字不是狮子的狮,而是虱子的虱。阿强曾捏住一只虱子给阳狮看,说,你就是这个。阳狮脸涨得通红,差不多要哭了,他还是没哭,只是盯着阿强看,不过他不敢盯太久,他一旦盯久了,阿强的拳头就来了。阿强的拳头是我们中最厉害的,阳狮怕得要命,说实话,我也怕,好在阿强还不敢把拳头对着我来,因为他爸爸是我爸爸手下。他爸爸怕我爸爸,所以,阿强也有一点点怕我,尽管我从来没和他打过架。当然,我说的是我们小时候,长大后我和阿强有了冲突,原因是除了阿阮之外,还有我后面要说的事。
    阿阮从小也和我们玩在一起。我们从小就在一个叫会安的小镇上生活。会安是越南中部的一个小镇,几百年前是一个港口,后来便不是了。会安有很多中国人,我们家和阳狮家都是华人之家。阿强是越南人,阿阮一家也是。阮家在会安开着米行和船行,是秋盆河两岸最有钱的人家。我们小时候都不知道钱究竟可以干什么。阿阮和我们一样,也不知道钱可以给自己带来什么。阿阮从没有因为钱瞧我们不起。不过我们家也不算贫穷,我爸爸是船队上的一个船头,船队是阿阮家的,我爸爸的老板就是阿阮的爸爸。至于阳狮,他们家就是简单的渔民之家。每天早上,阳狮的父母就去秋盆河上捕鱼,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钱。人在童年的时候,即使有点自卑,也不会那么强烈,因此,阳狮一直和我们玩在一起。阿强特别喜欢捉弄阳狮。哪怕有时候捉弄得比较过分,我们仍然是在一起玩的伙伴,没有谁会仇恨谁的意思。我们一直玩得很好,直到上学,我们才有所有孩子之间都会有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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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盆河日日夜夜流过会安。越到现在,我就越觉得它美,我好像再也没听过比它更美的名字。秋盆河不宽,但非常非常长。它的发源地和具体的长度我从来没有问过,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去河边。我们这些孩子都喜欢去河边玩。我第一次看见阿阮就是在河边。那时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女孩。我看见她时,她蹲在那里玩水,穿一件纯白色的衣服,脚上踏一双木屐,一只鬈毛小白狗绕在她身边。一个女人在她身后不远站着,我后来才知道她是阮家的保姆阿凤。阿凤那时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我们也是后来才了解,阿凤的丈夫原本是军人,在一次和美国军队的交锋中阵亡了。阿阮爸爸是偶然遇见阿凤的,觉得这个寡妇可怜,就把她收留下来。那时阿凤因悲伤过度,导致小产。这个无法再做母亲的女人到阮家后非常喜欢阿阮,就留在了阮家。这是几年前在西贡发生的事了,也恰恰是阿阮出生的那一年。我从来没听说她还有什么亲人,或许,她也早把阮家当作自己的家了。
    我很喜欢阿凤,她说话总是音量不高,说话速度也慢,每个字都要仔细拖上很久。譬如我第一次看见阿阮那天,就听见阿凤说,阿……阿阮啊,你……你不要……走得太……太靠近……水了。她说得那么慢,我听了都觉得着急,可她总是快不起来。
    我把见到阿阮的第一天记得那样牢,是那天阿强打算搞个恶作剧。他和我到河边时就说了,他已经约了阳狮过来一起玩。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但阿强想捉弄阳狮,说趁阳狮还没到,不如我们先在沙滩上挖个坑,让阳狮一脚踏空后摔上一跤。我立刻响应了。于是我们手忙脚乱地挖了个沙坑。坑挖好后,我去找了张报纸,盖在那个坑上,再团起四块湿沙,分别压在报纸的四个角,然后将一些干沙薄薄地撒在报纸上。这个陷阱挖好了,我们就退到沙坑后面十几步的地方坐下来等阳狮出现。我们一边等,一边假装在看河水。
    我和阿强在等阳狮的时候,从远处过来一条船。那是我爸爸监督的一条船。船在河心激起不小的浪花。一股一股细浪涌向沙滩。我们听见阿凤的声音在说,阿……阿阮……你……你快……点……回来。我和阿强坐在沙滩上看着船,都没去注意阿阮她们。阿阮听见阿凤那么说,就赶紧往回走。那只小狗也跟着她一起退。这时她又看见了我和阿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两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孩子,就想过来和我们一起玩,于是径直就朝我们跑过来。我还来不及提醒,阿阮已经一脚踩到坑里。她摔在沙滩上,哇哇大哭起来。那只小狗拼命地在旁边转圈,一边汪汪吠叫。我们知道糟糕了。阿阮毕竟是个小女孩,这一脚崴得非常厉害。我赶紧站起来,朝阿阮跑去。阿凤吓得脸色苍白,惊叫一声。我还没有跑过去,阿凤已经将阿阮从坑里抱出来。阿阮还是在哇哇大哭。我跑到近前忽然有点害怕。如果她们知道这个坑是我和阿强挖的,那可就不妙了。
    不过很幸运,阿凤没去想这个坑是谁挖的。她只是吓住了,把阿阮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哄她。阿强当时有点想跑(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可是我反而跑到阿凤那边去了,阿强也就不自觉地跟着我过去。
    那年我七岁,我童年的伙伴中还没有一个小女孩,尤其像阿阮那么漂亮的小女孩更是没有见过。我第一次面对她时,她是因为我挖的坑而哇哇大哭。我知道犯了错的是自己。我记得妈妈总是跟我说,犯错的孩子一定要记得道歉。于是我就傻乎乎地过去了,对阿阮说对不起。可是,我就是说了对不起,阿凤好像也没追究我为什么挖坑。事实上,她一直吓得很紧张,可能连我说的话也没有听见。我说过一次对不起后,看见她们没有反应,我就想说第二次,这时阿强飞快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头就问他干什么。阿强又对我飞快地丢个眼色,我顿时明白了,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这个坑是我们挖的,于是我收住了已经冲到喉咙里的话。
    很怪的事情是,阿阮看见我和阿强后,立刻不哭了。她用很大的眼睛看着我们。阿强那年虽然也只七岁,可他的个头已经像个九岁多的大孩子了。阿阮在阿凤怀里,忽然把手伸给我们。阿强就说,你是不是想和我们一起玩?阿阮竟然笑了,说你们是谁?
    阿强就问阿凤,你们是哪家的?
    因为阿阮已经不哭了,阿凤也开始平复下来。她看见我们是孩子,就说,我……我们……啊,是……阮家的,我们刚……刚……从西贡……搬……搬过来。
    我一听她们是阮家的,立刻就明白了。我爸爸前几天在饭桌上就说过,阮老板的老婆孩子这几天会从西贡到会安。他们全家都将在会安住下来。当时我只是听爸爸对妈妈说,我没怎么在意,没想到我居然见到阮老板的孩子了。
    我一下子就忘记挖坑的事了,告诉阿凤说,我叫阿陆,旁边的叫阿强,我们都是住这里的。我还指了指刚刚从秋盆河上过去的船,说我爸爸就在船上。我记得,阿阮顺着我手指的船看去。船上堆着小山样的大米。阿阮就说了句,那是我们家的米。她转过头看着我,又很奇怪地说了句,怎么你爸爸会在我爸爸的船上?那只小狗也对船叫了几声,好像同样认出船上堆着它主人家的大米。
     
    3
     
    总有人说,当一个人回忆过去的时候,就像在看一部电影。我现在真的很有体会。我的一生没什么惊天动地,要说有,也是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必须经历他的时代。我现在每天都能感觉,我回忆我的过去之时,的确像在看一部电影,那些在我生命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已经死了;没有死的,我也有很多看不见了。就像阿阮,我离开她已经三十年了,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只有短短十五年。用三十年回忆十五年是什么滋味?很可能,一个人的余生,就是用来回忆他的曾经的;而一个人的曾经,已远得和他的前生差不多。
    我一直记得我们上学的那个学校。它到处都是白色,所有的墙壁也全部是白色,我们的教室、老师的办公室、校长的办公室、大厅和礼堂,到处都是白色,而且,所有的房子都非常高,顶部是弧形的。后来我听人说,我们的学校原来是座教堂,是法国人在这里修建的。会安一直有另一座法国教堂,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去过那里很多次。我去那里不是为了祈祷,小时候是为了和阿强阳狮他们一起玩,后来是和阿阮在教堂后面见面。那里非常安静,很少有人来打扰。
    我每次看见教堂时,都会有很古怪的感觉。我从来不是基督徒。我信上帝吗?我真的不信。我觉得哪里都没有上帝,很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相信,连我妈妈也信。我总记得妈妈每晚会打开《圣经》,慢慢地读。她的声音不大,听得出很虔诚。我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妈妈是信徒。爸爸信不信呢?我一直不清楚。我没看见爸爸读过《圣经》,我和爸爸说话也很少,我很怕他。另外,爸爸经常会出门,阮家的米需要他上船押送,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这时候我是特别高兴的。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妈妈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哪怕我考试不及格,妈妈也不会很凶地对待我。这些爸爸都会。我记得最深的一次就是我考试不及格,那天,爸爸正好押送完米后回家,看见我的成绩单后,他狠狠给了我一个巴掌。我还记得,那天爸爸没刮胡子,这使他整张脸显得很凶,我看着也更怕。
    每次挨揍,我都会趁妈妈拦住爸爸的时候赶紧跑出去。出去多久呢?这就说不定了。一般都是妈妈出来找我,她什么时候找到我,我就什么时候跟她回去。我回去后,爸爸火气当然不会消,可也不会再打我,到那时,我就站着听他训斥我一顿就行了。不过那天,我回去得很晚,不是妈妈出来找我找得晚了,而是我遇见了阿阮。
    自从在河边第一次见到阿阮以后,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我们变成了很好的伙伴。在河边、在教堂、在船上,哪里都是我们玩的地方。我那天从家里跑出去,本来是打算去找阿强的,这也是我经常的做法,所以妈妈也很快能在阿强家找到我。那天我还没到阿强家,便在半路遇见他了。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挨了我爸爸的揍。这是他常见的。那时,他正好拿着根钓竿,腰间挂个鱼篓。我就问你要去钓鱼?他说是啊,看你样子,又被你爸爸揍了吧?我们一起钓鱼去。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跟着阿强去了。
    我们去的不是河边,是一条小船上。河边长大的孩子都会划船。我们找的这条船不知是谁家的,它看起来有点破,搁浅在岸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经常会到这条船上玩。那天上船之后,阿强说不如划远一点,免得你爸爸找到你,不然你回家又要挨揍了。我觉得阿强说得不错。我从来没有想过妈妈没找到我,会不会很着急。我想的只是能晚点回家就晚点回家。于是我们就把船划了出去。
    秋盆河在黄昏非常漂亮。无穷无尽的云朵在远处捉着水面。最好看的是,每个屋檐下都会在黄昏时点起各式各样的红绸灯笼,一盏盏延伸过去,真的很像一幅美到极点的图画。每个船坞上都系着船,河风里有股说不出的树叶气味。我们知道,船坞上停着的那些船都是阿阮家的。但我们还体会不到,阿阮家有这么多船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船出去不远,划得也不快,因为河上船只不少。阿强总是觉得找不到适合钓鱼的地方。不过,地方没找到,在河上划船倒是非常不错的消遣。我挨了爸爸一巴掌,心里总是觉得委屈。考试没考好,爸爸好像也没必要就打人啊。我当时的念头是真的不想回去。这点我倒是挺羡慕阿强和阳狮的,我从没听他们说挨过他们爸爸的耳光。想到这点我就更加难过。难道爸爸不知道学校的功课真的很难吗?
    阿强听着我的委屈,也觉得我应该晚点再回家。既然在河上了,不如就再多划船玩一会儿再说。当时是一声惊叫吸引了我们。我们抬头去看,惊叫声是从旁边不远处一条船上传出来的。那条船比我们的大多了。那时天色正在变黑,一切都很模糊。我只看见从那条船上探出一个人影,那人在说,不……不要……要紧……狗……狗……
    我们一听就知道,船上说话的是阿凤。她说得实在太慢了,我和阿强在船头站起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凤话没说完,阿阮的哭声传来了,她拼命地喊,狗狗,我的狗狗!她跑到了阿凤身边,望着正在变黑的河水。我和阿强立刻明白了,刚才我们都隐约听到扑通的声音。当时我们以为是鱼在河中发出的声音,原来竟是阿阮的那只鬈毛小狗掉河里去了。阿阮很喜欢那只狗,走到哪里都带着。谁也不知它怎么会从船上掉到河里去的。
    我一下子急了,想也没想,纵身就往河里跳去。我们在水边长大,水性自然很好。我刚跳下去,就听见阿强说,阿陆!你快上来!狗会游泳的。我在水中浮起头,有些发愣,怎么狗会游泳?这点我真不知道,阿强却是知道。果然,那只鬈毛小狗就在我身边游过来。我真是很尴尬,觉得自己出了丑。阿凤和阿阮也认出是我跳进水中了。阿凤急着喊,阿陆……你……你快……上……上来。阿阮也喊,阿陆哥哥上船。
    我真的觉得丢丑,不过,看见那只鬈毛小狗游在身边,倒觉得很喜欢。我顺手便将它拉住。是的,我一直怕狗,不过,这半年和阿阮经常在一起玩,我已经不怕小狗了。那只鬈毛小狗和我们也很熟悉。它被我拉着,我攀到阿强船上,浑身湿淋淋的。
    我一直记得,我们后来就到了阿阮的船上。船舱里只有她和阿凤,船头还有一个撑船的人,后来我听阿凤叫他阿维,他自然也是阮家的人。我记得很清楚的是,阿凤当时拿了一条毛巾给小狗擦身。那条毛巾非常白,我觉得它比我每天洗脸的毛巾还要好。我当时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特别的感触。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自卑。是的,我第一次自卑就是在阿阮的船上发生的,因为我觉得阿阮家里肯定比我家要好。
    阿凤一边给狗擦身子,一边夸奖我,她的夸奖也说得很慢。我那时注意到阿阮,她正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谢谢。我倒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的时候,爸爸说阮家的孩子很有教养。我也不知道教养是什么。只是从爸爸的口气来判断,反正不会是不好的东西。
    我能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是它后面还发生了我没想到的事情。
    当我终于回家后,妈妈已经急得不得了。她一看见我回来,像是要哭了一样,说她已经出去找过我好几次了,不知道我到底去了哪里。她确实很着急。爸爸着急吗?我一点也看不出。他脸色非常不好看,后来好看起来了,因为阮家居然派人过来,给我送来一盒糖果。糖果是阿凤送来的。她一进来就对我爸爸妈妈说我非常懂事,跳下河去救那只鬈毛小狗。阿凤走了之后,我爸爸的脸色好看起来,他甚至夸奖了我几句,还摸了摸我的头,要我吃阮家送来的糖果。妈妈更是高兴,一连说了好几句感谢耶稣。妈妈跟我说过很多《圣经》故事。我当然知道耶稣是谁,可我还是看不出阮家给我送来糖果和耶稣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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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后面发生的事情里,阿强很重要,所以我想多说几句阿强,然后再说我和阿阮之间的故事。
    我考试不及格会挨揍,阿强呢?他爸爸会揍他吗?从来不会,别说揍,连骂也没骂过阿强一句。就拿那次我考试不及格挨揍的事来说,阿强的考试成绩比我还差,但他还是可以回家后就出去钓鱼玩。阿强的爸爸和我爸爸有点不一样,不是说他爸爸是我爸爸的手下,而是阿强的爸爸话不多。我每次看见他,总觉得他愁眉苦脸,好像心里堆着不知道多少事情。我有时候也会隐隐约约地觉得他爸爸的确会对很多事情发愁,因为阿强的妈妈早已经死了。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妈妈死于难产,但不是因为生阿强,而是生阿强的妹妹阿秋。阿秋的年纪比阿阮还小,所以她也是喜欢和我们一起玩的。阿强不是很喜欢他妹妹跟着他。他不喜欢照顾人,喜欢捉弄人。我也不太喜欢阿秋,因为阿秋总是显得很脏,身上的衣服可以好多天不换,脸也总是脏得好像没洗过一样。有时候我听妈妈说,阿秋真的很可怜,从小就没有妈妈照顾,她爸爸也不知道怎么带女儿。我当时对妈妈的这些话有点无动于衷,阿秋也确实太脏了。谁会喜欢一个脏女孩呢?连她哥哥都不喜欢她。不过,阿秋倒是很喜欢和我们在一起玩。我后来注意到了,阳狮被阿强捉弄的时候,阿秋是站在阳狮一边的。她虽然不敢和哥哥对着干,我还是看得出,阿秋对哥哥捉弄阳狮的事,是有点难过的。
    在我跳水去救阿阮的小狗几个月后,阿阮也上学了。她读的也是我和阿强、阳狮的那个学校。阿阮读书真的非常认真,或许就像我爸爸说的那样,阮家是很有教养的。阿阮比我们低了两个年级,她第一天去学校时,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比我第一次看见她穿的那条白裙子漂亮多了。那天送她来学校的是阿凤。下午放学时,还是看见阿凤在学校外面等她。我记得我当时有点诧异,学校离我们家并不是很远,怎么阿凤还要接她放学呢?难道怕她出什么状况吗?难道阿凤不知道,学校里有我和阿强,还有阳狮,谁敢来欺负我们?虽然我和阳狮都不是打架的能手,可阿强是。我也不记得从哪天开始,阿强就非常喜欢打架。他虽然还不是高年级的学生,但每个高年级的学生都怕他,我还发现,学校里居然有不少老师也怕他。阿强自小就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到小学三年级后,他的个头就和成人差不多了,乃至有些学生的父母还会以为他是学校的老师。这是阿强特别感到得意的地方。在学校,谁敢和阿强较量,那真的是自不量力。很自然的是,很多老师不喜欢他,奇怪的是,也有几个老师特别喜欢他。阿强对同学喜欢动拳头,对老师还是不敢,但他又的确没把任何一个老师放在眼里。至于我们学校那个喜欢挂十字架项链的校长,阿强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学校有这么一号人物一样。
    阿强的身体也像他的名字,长得一天比一天强壮。我亲眼看见过他有一天被一辆自行车撞倒。骑车的是个小偷,他偷东西后被人发现,急急忙忙骑车逃窜,很巧的是,我们那时正好还在放学回家路上,听到后面有人说抓小偷,我们本能地回头去望,那小偷的自行车已经撞到阿强身上了。那一下肯定非常厉害,阿强当即被撞倒。我吓了一跳,眨眼间,就见阿强从地上站起来。不可思议的是,阿强怒不可遏地拔腿就追。我看得清清楚楚,阿强只追出两三百米远就追上了,他扳住自行车后座,将那小偷直接掀翻在地。小偷是成人,但已经不是阿强的对手,阿强直接将他摁在地上,结结实实给了他几拳。后面追上来的人将小偷抓住了。事情的结果是校长握着脖子上的十字架,在全校师生面前狠狠表扬了阿强一番。从那以后,全校再也没有人敢去挑战阿强的本事了。
    至于我,阿强的名气虽然一天天大起来,和我还是玩得很好。不管什么厉害角色,都还是需要朋友的。阿强还真是把我当作一个朋友,哪怕他后来退学了到码头上混,还是喜欢叫上我和阳狮,和他一起喝酒。没错,我很早就开始喝酒了,原因就是阿强经常和我们一起喝。阳狮呢?从小就被阿强欺负惯了,自然不敢忤逆他的任何意思。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天我们在码头上喝酒,那时我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了。阿强拿着筷子指了指阳狮,说道,等我妹妹长大了,你就娶了她,让她过好日子。阳狮目瞪口呆,但不敢说一个不字。甚至,他还赶紧敬了阿强一杯酒。我当时也真有措手不及之感,怎么阿强会要阳狮以后娶自己的妹妹?那时候,阿秋已是所有人嫌弃的对象,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她一直很脏。阿强的爸爸在船上当水手,老得很快。阿强爸爸一直就是被别人使唤的人。一些人不是他的上司,见他性格软弱,也对他颐指气使,他从来都是按对方的吩咐办事,直到阿强的名气在秋盆河越来越大,欺负他爸爸的人才慢慢减少,到后来没有一个人敢欺负他爸爸了。这事有点滑稽,一个父亲居然要儿子来保护,而且,那个儿子能威胁他人的时候,还是货真价实的未成年人。不过,这世界总是有很多事令人不可思议,这也算不了什么。我想起这件事时会笑,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尤其阿强爸爸的结局,想起来我就难受。我很难想象阿强爸爸在船上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问过我爸爸。爸爸只是说阿屈就像他这个屈姓一样,总是屈服于每个人。他给儿子的名字取了个强字,也算是取对了,儿子很强壮,才十几岁,秋盆河两岸已没人敢惹他了。
    阿强退学了,阿秋还在学校。我得说,阿秋在学校是没有谁愿意和她往来的。不过很奇怪,唯一和她有往来的,竟然是阿阮。她们一个是当地最有钱的富家女孩,一个是当地最脏的学生。她们能往来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我到今天仍然想说,阿阮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孩。她见别人都不和阿秋往来,就主动和阿秋说话。当然,因为哥哥阿强,也不会有谁敢去欺负阿秋,只是所有人都将阿秋孤立了。我也不怎么愿意和阿秋说话,尽管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过,毕竟,连她哥哥都不喜欢她,要我们去喜欢她是很为难的事,也是我们从来就没想过的事。不过,从阿强忽然要阳狮长大后娶阿秋做老婆的事来看,真还不能说阿强就不喜欢这个妹妹。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除了用拳头来解决他认为的一切难题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解决事情的途径。
    阳狮虽然敬了阿强一杯酒,我还是知道,阳狮心里压根就不会想有一天真的娶阿秋。一个邋遢的女孩是没有人喜欢的。阳狮虽然胆小怕事,也怕阿强,我还是能判断,阳狮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按阿强说的去做。我现在说起这件事,其实是想说,我们那时都到了对异性产生兴趣的青春期。我也不记得从哪天开始,心里暗暗喜欢上了阿阮。但这是我的秘密,我还不敢对任何人说,更不会对阿强说。我和阿强虽然是朋友,朋友之间也是有隐瞒的。但也就是在码头上喝酒的那天,阿强说了句令我吃惊得连筷子几乎都拿不稳的话。他在说完要阳狮长大后娶他妹妹的话后,又补充了一句,再过几年,我就要娶阿阮做老婆。我当时一听,觉得一下子头晕目眩。怎么阿强也喜欢阿阮吗?他和我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觉得那是他不该说的秘密。在他眼里,这世界从来就没什么秘密。他才十几岁,混码头已经差不多快两年了,也许什么世面都见过,所以不觉得这是多么重要的事。他更不会知道,我在那个瞬间立刻感到以后将面临的种种威胁和险境。如果他知道我也喜欢阿阮,他会怎样对付我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点害怕阿强。我唯一没想到的是,阿强要阿阮做老婆,阿阮会同意吗?她家里人会同意吗?
     
    5
     
    我和阿阮走得很近。这不是因为从童年开始,我们就喜欢玩在一起,而是阿阮比我们低了两个年级,她遇上做不出的题目时就喜欢来问我。我刚上学时,成绩并不那么好,但我爸爸的耳光产生了作用,我的成绩一年比一年好起来,甚至在班上也算是拔尖的了。阿阮遇上做不出的题目时,会经常过来问我,有时候还到我家里来。尽管她爸爸是我爸爸的老板,但她一点架子都没有,在很多时候,我觉得她是害羞的。我现在回想,阿阮从小就很文静,她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她的衣服当然名贵,但是我那时对这些还产生不了强烈的感受,我只是很喜欢看阿阮身上的衣服款式,尤其那些打皱褶的裙边,像一圈花,总是吸引我的目光。每次阿阮来我们家,爸爸妈妈都会特别高兴,尤其是爸爸,只要他没有出船,就会在家陪着妈妈和我。每次他看见阿阮来我们家,会对阿阮露出很亲近的微笑。这种微笑是非常难得展现给我的。妈妈也会拿出家里的零食给阿阮吃。阿阮总像很不好意思,她对我爸爸妈妈很有礼貌,不过她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是来问我习题的,我当然也会对她不会的题目进行详详细细地讲解。我真的得说,一到那时候,我心里总会涌起特别骄傲的感受。有时候,阿阮也会把我们几个叫到她家里去玩。我很少看见阿阮的爸爸,在我偶然看见他的印象里,阿阮爸爸显得很威严,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阿阮妈妈倒是很柔和,对女儿的同学,她向来表现得十分亲近。阿凤是非常喜欢我们去玩的。她虽然是阿阮家的保姆,其实是阿阮家的家人了。阿阮对阿凤的依赖甚至超过了对妈妈的依赖,可能和阿阮妈妈身体不怎么好有关。阿阮妈妈看上去虚弱得很,说话声音不高,脸上笑意很多,还是掩饰不住脸色的苍白。
    阿阮家的房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了。他们家有三层楼,外墙、栏杆、家具、房中间的柱子、每层楼梯的扶手和梯面,都像我们学校一样,是白色的。阿阮家里的一切都充满白色,只有每层楼梯的梯面上,镶有一道凸起的镀金长条,另外,他们家每个柜子也都垂下来镀金的把手。我说它们是镀金的,也可能是纯金的。我到今天还能回忆起那些金色的长条。我们在梯子上上楼时,我的脚就踩在那些金条上面。我记得阿强有一次问过,这些都是黄金吗?阿阮好像听到一个很意外的问题,回答说自己也不知道。阿强又问,一直就有吗?阿阮说一直就有。我记得,阿强特意蹲下去,在那些金条上摸了摸,好像他一摸,就能证实那些是不是真的黄金。
    阿阮家的顶楼,是一个非常平整的天台。上面有刻意围拢而坐的桌椅,还有一个铁制的秋千。阿阮总是喜欢坐在秋千上摇来荡去。不过,这样的场景我能记起的不多,因为我们去阿阮家的次数终究很少。当我们慢慢长大后,便几乎没有什么理由去她家玩了。我记得最深的是阿阮家的大门,每次进出,那大门都会发出咿呀声。大门是呈弧形的,同样是白色的门板。我后来无数次在那两扇白色的大门外等阿阮出来。我现在多么想还能像以前那样,在阿阮家门外的树后等候。我那时等候阿阮,心里总是无比焦急,现在我知道,如果还能再去等待,无论等上多久,那一定会是无比甘甜的滋味。
    因为和阿阮在学习上越走越近,我不知不觉越来越喜欢看见阿阮。我终于知道自己喜欢阿阮的那天,发生了一件令很多人都惊心动魄的事。这件事不仅和阿阮有关,还和阿强有关,我想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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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强是在我们要升入十年级的时候退学的。阿强的成绩好像从来就没有好过,他也从不关心自己的成绩。他爸爸也找不到办法来关心,毕竟他经常在船上,家里只剩下阿强和阿秋的时候居多。两个孩子要如何面对家里没有大人的日子他无力解决。好在也不需要他这个当父亲的人来解决,阿强总有办法来解决他和妹妹的生活问题。阿强退学,是他的成绩实在太差。尽管他在全校受到过校长表扬,他还是通不过升学的考试。阿强对不能继续上学的事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想着要在学校待下去。他喜欢去外面的码头上混,和一帮我不认识的混混惹是生非。阿强退学那年,我和阿强、阳狮都是十五岁。阿阮十三岁,阿秋最小,十二岁。现在来想,那是多么懵懂的年纪,但我们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尤其是阿强,他除了喜欢码头,还喜欢去会馆。只两三年时间,不管码头上,还是会馆里,阿强总是指挥一帮热衷打架的少年横冲直撞。
    会安并不大,加起来也就四五条街道,它最特别的地方是,中国式的建筑到处都是。我从小就习惯那些建筑,也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殊之处。在爷爷过世之前,爷爷总是喜欢到会馆去。当然,爷爷过世时我还很小,对他只有模糊到无法想起的些许片段。爷爷的事情我都是听妈妈说的。爷爷并不是从小就生活在越南,他是从中国的福建过来的。我忘记说了,我的名字叫陆念祖,是爷爷给取的,他的意思很明白,希望我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可我从来没在中国生活过。中国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隔海也望不到的国度。我那时还产生不了我是那个国度的人的感觉。我在会安出生,在会安长大,所以,我从小就觉得我是越南人,是会安人。不过这种感觉也并非那么强烈,就像我刚说过的,会安到处是中国式建筑,所以,我虽然知道这里是越南,同时还会觉得,我生活的地方也就是在中国。
    爷爷生前最喜欢去的会馆就叫福建会馆。福建会馆是会安古街最壮观的会馆。除了福建会馆,古街上还有潮州会馆、中华会馆、琼州会馆、广肇会馆等等。这些会馆并排一处,从街头连到街尾。每个会馆门前都是飞檐翘脊、龙翔狮踞的各色牌坊。到这些会馆来的,自然都是中国人。我小时候经常和爸爸妈妈一起来。我听爸爸说过,福建会馆是中国清朝康熙年间修建的。我记得我当时隐约就想,原来那时候就有中国人来会安了。我那时不知道康熙年间究竟是从哪一年到哪一年。从爸爸说话的口吻来看,应该是非常久远的了。等到我这代人时,说它是会馆,还不如说它是寺庙。从会馆大门进去,是一条通向天井的长长通道。正面有个双层牌楼,上面有很多雕刻,上层写着“金山寺”三字,下层写着“福建会馆”四字,后面又写着“天后宫”及“惠我同仁”等,这些字都是横平竖直的中国字。正殿有好几重,再穿过走廊及天井后,又是一个四合院,里面供奉的是有“群钦大母”匾额的女神妈祖像。妈妈信仰基督,同时也信仰妈祖。妈妈说妈祖是船工、海员、旅客、商人和渔民共同信奉的神祇。爸爸只要上船出行,妈妈就会特意带上我来到会馆,在妈祖像前祈祷爸爸平安。后来,妈妈也要我和她一起祈祷。我虽然从小就熟悉妈妈读《圣经》的样子,在我心里,慢慢还是觉得妈祖更让我喜爱,因为妈祖像真的很温柔,让我看见时觉得它一定会保佑爸爸平安回来。
    出事的那天,正好是我高中毕业不久,也是爸爸出海的日子,妈妈像以往一样,带着我去了福建会馆。我们在妈祖像前祈祷。真的很巧,阿阮也在阿凤的陪伴下来了。这次出船,阿阮的爸爸也随船一起。她爸爸随船出去的次数不少,只要他随船出海,阿凤也总会带着阿阮过来拜妈祖。当然,那天来拜祭妈祖的人特别多,因为每个出船的家庭都会有亲人来这里拜祭。妈祖像的样子我特别喜欢看,觉得它的穿着打扮像一位女皇帝。它头上的冠冕可不是皇帝才有的么?妈妈告诉过我,妈祖不是皇帝,是天上圣母。这个名称让我觉得妈祖比皇帝的地位还高。
    那天阿阮穿的仍然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我特别喜欢看阿阮穿白色的衣服,好像她也喜欢白色。我看着阿阮,觉得她越来越漂亮了。阿阮的确漂亮,她现在长高了,正要跨入一个少女最美的年龄。阿凤那时已老了不少。因为人多,我们去得也比很多人晚,所以就在等别人先拜祭。阿阮比我们去得还晚。阿凤带她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这里所有人都是给阿阮家做事的,不过阿阮从来不会因为这点而拨开众人,让自己先去拜祭。阿凤和她就站在门口。我看见阿阮了,就走过去和她到殿外说话。妈妈也过去和阿凤说话。阿凤说话还是说得特别慢,不过所有人都习惯了。
    我和阿阮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到会馆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似的。妈祖像面前的人虽然多,大家倒都不喧哗,所以外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见四个比我年纪小几岁的少年跑了进来。让我吓一跳的是,他们身上都带着血迹。他们张皇失措地跑进来,像是知道里面有很多人,觉得这里的人会保护他们。他们个个吓得不轻,脸色惨白,随后,又一群少年冲进来,那些人手上个个提着长长的砍刀。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后面这几个拿砍刀的少年都是跟着阿强在一起惹是生非的混混。我真的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当他们和阿强在一起的时候,我基本上不会去和他们一起玩。阿强倒是从不勉强我和他们一起,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因为学习不好退学了,要么父母去世了,要么根本不受大人管教。码头上本就是特别混乱的一个地方,他们在一起渐渐形成了帮派。秋盆河上的帮派不少,阿强的名声一点不低于任何人。少年人一旦动起武来,比成年人更不计后果,所以,只要他们一帮人动手,很少有人敢和他们对抗。
    现在,他们都提着刀闯进了会馆。前面那四个受伤的少年我都叫不出名字,只是知道他们都是住在秋盆河两岸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招惹到阿强一伙的,对阿强来说,每天不打打架,就显示不出他在秋盆河的分量。所以,更大的可能是阿强去挑衅他们,就我听到的一些说法和看到的一些事实,阿强他们总喜欢去勒索学校的学生,或是直接殴打想在学校称霸的学生。若是哪个学生不听话,或者干脆点说不给钱,阿强他们就会动手打人,甚至拿刀砍人。
    我眼看那四个少年往我们这里冲过来,阿阮已经吓得惊叫连连了。阿凤也吓住了,我并不怕阿强,但有点怕那几个拿刀的。他们和我不认识,或者他们认识我也说不准,毕竟阿强没有出现,我担心他们伤到阿阮,赶紧拉住阿阮的手,往殿内跑去。我现在能够肯定,那是我第一次牵阿阮的手。她的手非常柔软,我一把牵住时还没有感觉,跑到殿内时才突然感到阿阮的手在我手心,我不由心里一阵紧张。我想放开,阿阮还是将我的手拉得很紧。我也就没放开阿阮的手。
    殿内的人都已经看到外面发生的事,顿时一阵慌乱。殿内的基本是大人,但又基本上是女人。她们都害怕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拿刀少年,纷纷惊叫着散开,想躲到什么地方去。阿凤和妈妈已经跑到我和阿阮身边,妈妈伸臂抱住我,阿凤也拉住阿阮。我和阿阮的手分开了。在那个时候,我几乎忘记了害怕,只想着刚才牵住阿阮手的感觉。
    殿内人多,那四个先跑进来的少年已经躲到一些大人身后,那些大人也怕得厉害。其中一个少年慌不择路地跑到了妈妈和阿凤身后。妈妈和阿凤都吓得要命,看那少年躲到自己身后,连让开的力气都没有。追来的一个拿刀少年径直朝阿凤过来。阿凤牵着阿阮,阿阮也吓呆了。我说不出从哪里迸出一股勇气,一下子就挡在阿凤和阿阮前面,对那个少年说,不准杀人!那少年见我浑身发抖,满脸涨得通红,立刻举起刀,想朝我砍来。只一个瞬间,他陡然像是认出我是阿强的朋友,刀子放下了,说了句,你让开!我又一次拉住阿阮的手,说阿强呢,他在哪里?那少年说道,强哥就在外面。我转头看了看身后躲着的少年。他声音发抖地说,他……他们要我给钱,我……我没有。拿刀少年横眉怒目地说道,敢说没有?他又举起刀来。我感到自己出奇冷静,说道,别砍!他是我同学,我去和阿强说。
    拿刀少年瞥我一眼,正拿不定主意,阿强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也拿着一把刀。他看见我和阿阮牵手站在一起,又看见我妈妈和阿凤也在,突然凶狠地看我一眼,然后说道,都回去!说完,他就转身朝外走,那几个拿刀的听见阿强这么说,也都不再动刀,转身跟在阿强身后,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看着他们出去,我才突然感到害怕。这一次,我发现我是真的害怕阿强了。尽管我知道阿强带着一帮少年到处惹事,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刚才如果不是阿强正好进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觉得身上汗毛里渗出一层冷汗。妈妈和阿凤虽然也认识阿强,在那个瞬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刚才的场景太吓人了。阿阮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赶紧转头对阿阮说,别怕了,别怕了,阿强已经走了。
    阿强带着人走了,殿内的人才渐渐平息。我能看出,这些女人几乎都吓得魂不附体,我也怕,但看见阿阮怕得那么厉害,我心里忽然涌上要去保护她的感觉,同时我还觉得,阿强的爸爸在阿阮家的船上干活,他无论如何也不敢伤害阿阮吧?事实上我的想法有漏洞。我应该想起来的是,阿强不是对我说过,他长大后要娶阿阮做老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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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事并没有随着阿强将那些手下带走就结束。事情不是他们还在继续追砍那四个少年,而是阿强直接来找我了。晚上我和妈妈在家,阿强从小认识我父母,他还不敢对长辈造次,所以他当夜没来。我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阿强跨着一辆自行车在我家门外等着。我看见阿强那架势,就觉得他不会和平时一样,想来和我说说话,拉上我去找阳狮喝酒。他那天瞅我的眼神非常冰冷,甚至有点凶恶。看见我出来,他就把头一摆,示意我过去。阿强说我们到河边去谈。于是我就和阿强去了河边。
    秋盆河不是一条激流汹涌的河,它看上去总是像少女那么平静和柔和。因为它接近出海口,所以船只在这里特别密集,有搁浅的,有正在划动的。两岸的屋檐下,都还挂着一盏盏灯笼,里面的蜡烛已经熄灭了。阿强带我走到河上的来远桥上。这座桥也是我们从小就喜欢的,据说它是日本商人修建的,后来又有一些中国商人将它重修加固。在桥上可以看见整条秋盆河不声不响地往尽头流去。
    阿强找我的目的很简单。他说昨天看见我和阿阮的手牵在一起,直接问我是不是喜欢阿阮。我有点措手不及,我的确喜欢阿阮,不过我那时也知道,阿阮是富家小姐,我爸爸不过是阿阮爸爸的一个手下。爸爸虽然是工头,也只是比其他船工的收入好一些。在我的感觉里,我对阿阮的喜欢恐怕只能藏在心底,对谁也不能说出来。也因此,我每次想到阿阮的时候,心里总会充满难以言状的感伤。阿强这么突然地问我,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始终记得阿强说过长大要娶阿阮的话,只是我不希望他真的能娶到阿阮。阿强现在不就是一个黑社会吗?阿阮跟着他,能过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脸色,阿强的说话声已经很高了,他说他在拼命攒钱,就是为了以后能娶阿阮。他还说,我的确是黑社会,但我不干这个,靠什么办法攒钱?阿阮家那么有钱,她爸爸当然不会将女儿嫁给我,所以我现在找到的是一条生财之道。然后他说,你看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能给阿阮什么?我告诉你,我一定能赚到阿阮爸爸那么多的钱。等我赚到了,阿阮就是我的老婆了。
    我有点惊讶阿强这么和我说话,因为他这些年几乎都是靠拳头来解决一切问题。我从他的话中得出两个意思,一是,我还不是他想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的对象,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像没在什么事上发生过冲突。他平时最愿意的,还是和我一起喝酒,跟我说一些不会对其他人说的话;二是,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别人眼里的坏人,他现在虽然每天动拳挥刀,其实是为了以后和阿阮一起生活。这个理由我听了觉得特别荒谬,尤其是,他说要赚到阿阮爸爸那么多的钱,我不觉笑了一下。我真的不相信。阿强再有本事,难道会比阿阮爸爸厉害?我一点也看不出他有和阿阮爸爸比较的资本。阿强见到我笑,立刻恼了。他对我说,你笑我吗?还是不相信?阿陆我告诉你,你会看见我赚钱的!我现在警告你,如果再看见你和阿阮手牵手一起,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这句话真的是在威胁我。我也的确知道,除了他爸爸和他妹妹,秋盆河两岸就没有他不敢砍的人。我觉得浑身有些发抖,倒不完全是阿强在威胁我,而是我突然觉得,凭什么我就不能去喜欢阿阮?你就是再喜欢阿阮,阿阮毕竟还不是你老婆,而且,阿阮是不是喜欢你还说不准。照我看,阿阮无论怎样也不会喜欢阿强的。我被他这么一逼迫,倒是忽然就说了出来,我是喜欢阿阮。
    说完我就看着桥下的河水,心里不断盘算,如果阿强真的翻脸不认人,拿出刀想砍我的话,我就立刻从桥上跳下去。我当然不是投河自尽,我太熟悉这条河,我水性很好,这么跳下去,我会很安全地游到岸上。所以,我虽然看着河水,眼角余光还是注意着阿强的一举一动。没想到,阿强咬着牙说了一句,阿陆,算你有种!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朋友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气冲冲地转身推车,跨上自行车,径直骑车走了。
    这样结束对我是很好的方式。我并不知道阿强为什么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对我动手。这个问题我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但我那时不明白,我那时只是知道,我逃过了一劫。我甚至有种幸运的感受,紧接着,我又被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控制了。是啊,我喜欢阿阮,这种喜欢有什么用呢?阿阮是不是喜欢我呢?如果不喜欢,那我也只是对她单相思罢了,我更知道的是,如果阿阮也喜欢我,我们也很难真的在一起。毕竟像阿阮那样的富贵人家,我是高攀不上的,我也没什么出众的能力让她去喜欢。我倒是很羡慕阿强,他好像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阻碍。似乎只要他喜欢了,阿阮就一定是他的。他目前觉得的唯一障碍居然是我这个不可能和阿阮在一起的人。如果没有我,哪怕我没有喜欢阿阮,在阿强的感觉里,阿阮就是他以后的老婆无疑。这种自信我没有,所以我有点羡慕阿强。我在桥上看着他骑车下去,不觉又呆呆地看着这条河。
    秋盆河真的很美,我觉得不可能有比它更美的河了。河上渔船穿梭,整块天空都沉在河里,它就那么一直流到天空深处。云朵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展开,也不知云朵是从水里出来的还是从天空垂下的。我看不到秋盆河的头,也看不到它的尾,只有眼前这一段河流在又平静又深沉地流淌,似乎无论什么风雨,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色。不知何时我变得聚精会神了。是的,这条河流永远不急不慢,永远面对它的方向,什么也不能将它阻止。它看起来温柔,实际上所向无敌。
    我永远记得那个刹那,我看着河很久,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难道我真的不能和阿阮在一起吗?阿强喜欢阿阮难道不是阿强的事吗?我根本不用去管。如果我真的喜欢阿阮,我就应该去喜欢她。连阿强都知道要靠那种低级的方式给阿阮好的生活,难道我就不能去努力给阿阮好的生活吗?从这点来看,我觉得我真的不如阿强。我根本没理由看他不起。不管他在做什么,他是看得起自己的。是的,他没有对我动手,其实也是看得起我的。怎么看不起我的,偏偏是我自己呢?
    我双手扶着栏杆,望着秋盆河的远处,真的想一声长啸。是的,我要看得起自己,我要去努力,要去认真地追求阿阮,要在以后给阿阮一份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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